第623章 战后余波
由于叶尼塞斯克是被围歼,加上地广人稀,即便是明军有意释放消息。
鄂毕河的托木斯克、纳雷姆、托博尔斯克等地,收到消息也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八月中旬,托博尔斯克。
鄂毕河的水位开始落了,河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枯草被水流推到岸边,堆成一条灰褐色的线。
城墙上的苔藓已经枯了,贴着圆木的缝隙,像一块块干硬的疮痂。
木堡的门洞里进出的人比往年少了很多。
守门的沙俄流放者缩在木棚下面,手拢在袖子里,看着远处河湾的方向。
托博尔斯克是沙俄西伯利亚的首府,这里的总督管着叶尼塞和鄂毕河所有的据点。
总督府内,伊万·谢苗诺维奇·库拉金公爵坐在长桌一端。
他五十出头,脸庞宽大,颧骨高耸,胡须修剪得整齐,但有些花白了。
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渍。
面前摊着一份报告,纸页边角卷起,带着马背上的汗渍和尘土。
副手马克西姆·斯特列什涅夫坐在他对面。
比他年轻些,脸庞瘦削,眼窝深陷,留着短须。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没有声音。
库拉金公爵拿起那份报告,又放下,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马克西姆·费奥多罗维奇。”他的声音沙哑,像被西伯利亚的寒风呛过。
“我还是不能相信。
我们在叶尼塞斯克经营了十年,胡佳科夫并不是无能之辈,为何会全部阵亡?”
斯特列什涅夫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公爵,沉默了片刻开口了声音比公爵稍微稳一些。
“督军大人,不管什么情况,我们都要先派人去查证,不然无法向陛下和圣父交代。”
库拉金公爵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是,必须要查证。
胡佳科夫有战船,有堡垒,就算被明国军队带领土著围攻,也应该有哥萨克报信才对。
而不是总督府要从那些商队手里获得消息。”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压下去。
斯特列什涅夫没有接话,他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总督大人,我还担心另外两个地方——纳雷姆和托木斯克。
失必儿的一些残部还在这些地方活动。
若是他们得到消息,或者他们与叶尼塞的部落达成了同盟,我们在鄂毕河的据点也会有麻烦。”
库拉金公爵冷哼一声,嘴角往下撇。
他拿起桌上的羽毛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就凭他们那些流寇?”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很大,从乌拉尔山画到叶尼塞河,用墨线标注着河流、堡垒、部落的分布。
他的手指从托博尔斯克出发,沿着鄂毕河往东移动,停在托木斯克的位置。
看了一会儿。
“托木斯克堡垒坚固,南部草原的失必儿人也被消灭得差不多了。
让督军费奥多尔·叶比法诺夫加强戒备就可以。”
他的手指继续往东北移动,停在纳雷姆的位置。
“至于纳雷姆——鄂毕河中游西岸的森林沼泽区太过广阔了,他们躲在里面很难清剿。
现在只能增兵,给纳雷姆堡垒增兵一百名注册的哥萨克战士。”
斯特列什涅夫站起来,走到公爵身侧,也看着地图。
“督军大人英明。”说完就转身出去安排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库拉金公爵还站在地图前。
他的手指停在叶尼塞斯克的位置,那里用红墨水画了一个圈。
他看了很久,把手放下来,走回桌边坐下。
阳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他半张脸上,他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报告。
托木斯克南部草原。
九月的草已经开始黄了,风从南边吹过来,卷着干枯的草叶,打在脸上生疼。
失必儿汗国阿莱王子的营帐扎在一处河谷的北岸,背风。
周围只有十几顶毡帐了,灰白色的,在枯黄的草原上像一群蹲伏的羊。
阿莱王子坐在帐内,面前摊着一份用羊皮写成的信。
信是吉尔吉斯人送来的,从叶尼塞河那边,走了将近两个月。
信上的写的是蒙古文,作为过去的失必儿贵族,每个字他都认得。
他看完最后一行,把羊皮卷起来,塞进怀里,然后站起来,走出营帐。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南方的地平线。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草原,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马上联络卡纳伊和伊斯梅尔。”
他没有回头,声音从门口传出来,跟随的侍卫连忙应声。
“叶尼塞各部夺回了属于他们的土地,我们也该想想如何报我们的仇了。”
他看向叶尼塞河上游方向。
“我要亲自去一趟叶尼塞河,正式和那位突然崛起的首领诺姆恰结盟。”
“他们的靠山太强了,我们复国的希望可能就在那里。”
侍卫跑出去传令,马蹄声在营帐间响了一阵,然后远了。
阿莱王子站在帐外,看着北方,天很蓝,没有云。
十月末,莫斯科,儒略历十一月二十一日。
克里姆林宫的牧首宫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
热气从炉膛里涌出来,和窗外的寒气撞在一起,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牧首费拉列特·罗曼诺夫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份报告,报告是西伯利亚送来的。
他看完报告,站起来,把报告摔在地上。
纸页落在波斯地毯上,没有声音,只是折了一个角。
“又是这个明国!又是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壁炉里的火焰跳了一下。
“为什么隔着那么远,非要和我们作对!”
他来回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去年第聂伯河那个该死的哥萨克盖特曼米哈伊洛,没在和克里米亚的战斗中死去。
就是这个明国联络的法兰西人调解了波兰和瑞典的战事,才让波兰军队脱身!”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这次又是他们支持了叶尼塞土著,让我们十年的经营彻底失败!
明国、法兰西、波兰、瑞典,还有哈布斯堡家族——为什么都要和我作对!
他们都该灭亡!”
他停下来,喘着气,壁炉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沙皇米哈伊尔·费奥多罗维奇·罗曼诺夫坐在下首,沉默不语。
他的手指交叉放在膝上,看着地毯上的花纹。
他从来就不赞成向东扩张,还有参与欧洲这些争斗。
刚结束混乱时期的沙俄,应该休养生息,应该解决波兰问题,应该巩固南方防线。
但做决定的是他父亲,他没办法。
西伯利亚衙门主官伊万·切列米西诺夫跪在地上,头低着,额头几乎碰到地毯。
他的后背湿了一片,汗渍透过官服,洇出一片深色。
角落里,安德烈·杜别涅茨基站在那里,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两年前他被解职,回到莫斯科,在西伯利亚衙门担任低级官员。
此刻他站在牧首宫的角落里,听着牧首的咆哮,心里更多的却是是庆幸。
至少他还活着,以土著对他们的仇恨,胡佳科夫此时多半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格里高利历1629年12月1日。
里斯本,希亚多区,大明使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色。
窗外的梧桐树叶开始黄了,有几片飘落在窗台上,薄薄的,脆脆的,被风一吹就碎了。
新任葡萄牙大使张燮和瞿式耜对坐在茶几两侧。
茶几上摆着一套青花茶具,茶壶里的茶是新泡的龙井。
叶片在沸水里舒展开来,沉到壶底。
热气从壶嘴冒出来,细细的,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
张燮开口:
“起田身在万里之外的欧洲,还能行远交之策制衡沙俄,助我大明北境安宁。”
“有古纵横家之才也。”
瞿式耜端起茶盏,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转了一下。
“汰沃先生过誉,在下惭愧。
若是知道朝廷已在叶尼塞河大胜,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张燮微笑,端起茶盏,也抿了一口。
“起田不必自谦,临行前陛下召见,你的所作所为,陛下是认可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盏沿上停了一下。
“只是我们现在不仅联络了法兰西调和波兰与瑞典,还向法兰西派出了正式使节。
日后费利佩国王恐怕就没那么待见我们了,毕竟这并不符合哈布斯堡家族的利益。”
瞿式耜摇摇头,把茶盏放在桌上。
“没能拿下斯特拉尔松德,是帝国自己的问题。我们这些事情算不得什么。”
他看着张燮,目光里有一丝歉意。
“汰沃先生,恕我直言。
您可知陛下为什么让你作为葡萄牙大使,却将厉精更始的孙初阳放在了法兰西?”
张燮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起田的意思是——大明日后在欧洲外交的重点是巴黎,不再是里斯本?”
瞿式耜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有几片飘落下来,在空气里旋转。
“没错,欧洲的形势变了,哈布斯堡家族已显颓势。
大明当顺应大势,与未来可能崛起的国家多加交流,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
张燮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看着瞿式耜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瞿式耜的身影投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这意思就是他有些平庸,只是因为精通泰西事务和语言才被派为使。
日后的里斯本使馆不需要再做什么,保持存在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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