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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延安城外的黄昏


次日清晨,南居益从榆林出发。

十几骑出了南门,沿着官道往延安方向去。

马蹄踏在干硬的土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很快就被风吹散。

越往南走,天地越发的苍凉。

官道像一条垂死的长蛇,蜿蜒爬入无边的焦褐里。

天是浑黄而低垂的,像一张被烘烤过的羊皮纸,绷在头顶,透着一层病态的白光。

地是龟裂而狰狞的,黄土被晒成了灰烬的颜色,一道道裂缝张着干渴的嘴,深不见底。

没有树。

没有草。

没有鸟叫。

只有马蹄声,单调地响着。

南居益骑在马上,眯着眼望向远方。

两侧是连绵的黄土山丘,沟壑纵横,把大地切割成无数破碎的块。

那些山丘光秃秃的,连一棵野草都看不见。

只有干裂的土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更干的土。

走了九天,五月十四午时,他们到了肤施县城北。

延河在这里拐了个弯,河谷里总算有了些绿意。

几棵柳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勉强活着。

河床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中间一线细细的水,在烈日下闪着刺眼的光。

城门外站着一群人。

南居益气喘吁吁地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的袍子上落满黄土,脸上晒得发红,嘴唇干得起皮。

那群人迎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

他佝偻着背,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袍子显得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他的身体已经萎缩了,站在那里,比旁边的人矮了一头。

腰背直不起来,只能微微仰着脸看人。

那双眼睛还算清亮,但透着一股阴翳,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盘算什么。

陕西巡抚,乔应甲。

南居益看着这张脸,心里微微一震。

他刚想起来,乔应甲和他同年进士。

万历二十年,他三甲第四十五名,乔应甲三甲第一百九十九名。

那年乔应甲三十一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是个充满理想的进士。

如今,乔应甲六十七了。

比他大七岁。

“乔抚台。”南居益上前一步,拱手。

乔应甲躬身回礼,动作很慢,腰弯下去,半天才直起来。

“渭南公远道而来,老朽未能远迎,恕罪恕罪。”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

南居益扶住他的手臂:“年兄不必多礼。”

他转向其他人。

乔应甲身后,站着七八个官员。

最显眼的是站在左侧的一个青年官员。

三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深青色官袍,站得笔直,周遭空出一圈,没人靠近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冷的,像冬日结冰的河水。

陕北兵备道,凌义渠。

南居益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凌义渠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脸色黝黑,手上全是老茧,袍子上沾着泥点。

他站在那里,两条腿微微发抖——显然最近经常骑马外出。

工部都水司郎中,王徽。

王徽身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面容清秀,眼神精明。

工部营缮司主事,周堪赓。

再往后,是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四品、七品的官服。

相貌普通,气质普通,属于扔到官员堆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延安知府张辇,肤施知县王俞。

还有一个人站在稍远处。

他穿着制式的军服,腰佩手枪,三十出头,脸庞方正,目光凶悍。

精锐野战军第五卫指挥使,何可纲。

南居益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他心里有数了。

这个赈灾班底,有狠的,有精的,有能干的,有埋头干活的。搭配得刚刚好。

他收回目光,对众人拱手:

“陛下牵挂陕西旱情,命老夫前来。诸位辛苦。”

众人纷纷还礼。

南居益没有继续寒暄,直接说:

“立即入城议事。”

府衙大堂。

阳光从门窗射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惨白。

堂内很热,每个人都汗流浃背,但没人动。

南居益在主位坐下。他看了一眼乔应甲,起身,把他让到左首第一位。

乔应甲也没推辞,缓缓坐下。

南居益这才落座,对众人说:

“开始吧。”

王徽和周堪赓先站起来。

王徽走到大堂中间,从袖中掏出一卷图纸,铺在案上。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摆弄木石留下。

“阁老,”他说,“陕北的地形,您是知道的。”

他指着图纸上的线条:

“延安有延河、洛河,但流量季节性变化太大。

雨季山洪暴发,旱季河床见底。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土地根本存不住水。”

南居益点头。

王徽继续说:

“所以下官和周主事商量,做了几件事。”

他一项一项说:

“第一,在沟壑上游修夯土坝、石坝,建涝池、陂塘。雨季蓄洪,旱季灌溉。”

“第二,从延河开凿引水渠,配合渡槽,把水引到需要的地方。”

“第三,推广渗灌和滴灌。用陶管埋地下,用竹管缓慢供水,减少蒸发。”

“第四,利用河流落差,建水转翻车提水灌溉,也用来驱动水磨、水碓加工粮食。”

他顿了顿,指着图纸上的一处:

“第五,陕北风大。下官做了‘风帆车’,用风车提水。”

“第六,在坡地修梯田,配排水沟,减少水土流失。”

“第七,在沟壑里修阶梯式石坝,减缓水流,淤土成田。”

王徽说得很快,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南居益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王徽说完,周堪赓接上:

“阁老,下官负责的是裴庄渠。”

他指着图纸上延安城西北方向,延河的一条支流:

“从西川河引水,沿山脚开凿,灌溉裴庄、杨家岭一带的农田。

目前已经开工,以工代赈,每天上工三百人。”

南居益看着那张图纸。

那些线条、标注,密密麻麻,像一张网,铺在干裂的黄土上。

“好。”他开口,“良甫、仲声辛苦了。老夫这就为你们请功。”

他看向王徽:

“良甫,你的《诸器图说》,陛下很喜欢,还教授给皇长子殿下。”

王徽愣了一下,随即躬身:

“下官谢陛下隆恩,谢阁老体恤。”

周堪赓也行礼。

王徽和周堪赓退下。

凌义渠站起来。

他一起身,大堂里的温度好像都低了几度。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冰冷的律法条例。

“禀阁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陕北兵备完善,作乱者皆斩,执法严密。

第五卫士卒、当地武备军、府县衙役,每日深入村庄巡视。”

南居益点头。

凌义渠看着他,目光直直的:

“秦藩宗室朱怀墉致人死亡一案,还请阁老履职,上奏催促刑部复核。

否则,陕北司法难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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