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陈平之谋、张汤之烈
陈序没有直接回答。
他侧身引路,边走边说:
“阁老,先进城歇息。路上慢慢说。”
南居益点头,跟着他往城里走。
榆林城的街道比他想得干净,两边店铺虽有些关门,但开着的那些门口都有人进出。
街上行人不多,但也不像逃难的城市那样空荡。
“回阁老,”陈序开口,声音不高。
“城内粮食倒是不少。西安那边的户部粮仓也很充足。”
他顿了顿:
“但是……”
南居益看他一眼:“但说无妨。”
陈序压低声音:
“但是乔巡抚不让随便开仓。只准发陈粮和粗粮,也不让户部方郎中再调集粮食。”
张嘉谟跟在后面,忍不住问:“为什么?灾年不该多放粮吗?”
陈序没理他,继续说:
“他还让官府和一些外出投奔的百姓,散布陕西大旱缺粮的消息。
然后让户部清吏司拨银元给地方府县,用来从商人那里买粮。”
他苦笑了一下:
“价钱不低呢。高的时候,一块半银元一石麦子。”
几人脚步顿了一下。
张嘉谟皱起眉:“一块半?往常不过七八钱。这不是抬高粮价吗?”
陈序点头:
“好多同僚都骂他,说他官商勾结。”
南居益没有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心里却在转。
朝廷有粮,而且不少。但都分布在各地——直隶的、山东的、河南的、湖广的。
要运到陕西,得走多远的路?损耗多少?沿途还要征调民夫,耗费更多粮食。
散播消息,吸引商人……
朝廷只出银元,不出粮。银元是户部铸的,有银行在,商人赚了钱又存回银行。
朝廷不费任何运力,只需做好账就行。
粮价高,商人图利,才会拼命运粮。本地大户见有利可图,也愿意把存粮拿出来卖。
陕西现在要的,是粮食。
不是钱,也不是什么高喊清廉、刚正的官员。
况且,只要粮食一多,价钱就不是商人说了算了。
难道商人把粮食运来了,再费劲运回去?那是脑子坏了。
南居益没有对乔应甲的行为表态。
他只是接着问:
“赈济有什么章程吗?”
陈序想了想,说:
“赈济也透着古怪。”
他斟酌着措辞:
“去年那招已经不用了。
现在除了以工代赈之外的赈济,都规定领粮食的百姓,必须辰时到府衙拿票据。
但却是酉时才让粮仓发粮,中途离开的不发。百姓等待的时候,只给喝水和棚子呆。”
张嘉谟忍不住了:
“这也太苛刻了!这不是羞辱人吗?天那么热,死人怎么办?”
陈序看他一眼,继续说:
“还不止如此。乔巡抚奏请朝廷,把榆林煤的税也免了。
还让帮着商人找煤矿挖煤,承诺煤如果卖不了,官府全收。”
张嘉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南居益却缓缓开口:
“能接受这种羞辱的,都是家里早已断粮的人家。还有粮的,不会来遭这个罪。”
他顿了顿:
“煤免税,商人才能积极经营,而且也要给工钱。百姓不也有个活路么。”
他抬头看了看榆林城的街道,那些稀疏但还算安稳的行人:
“这样可以节省很多赈济粮食,让最需要赈济的人得到赈济。”
他轻轻说了一句:
“乔应甲,有陈平之谋。”
陈序愣了一下。
陈平,汉初谋士,善出奇计。汉高祖多次说他“智谋有余”。
他没想到,这位大学士会给乔应甲这么高的评价。
说话间,一行人到了府衙。
门口站着几个官员,见南居益过来,纷纷行礼。
南居益一一还礼,进了大堂。
落座之后,他先问了榆林各县的情况,陈序一一答了。
那些数字——粮库存量,赈济人数,以工代赈的进展,疫病情况——他都记得很清楚。
南居益听完,点点头,陈序也不是庸官。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站在两旁的官员说:
“传本院令,受灾的延安、榆林、渭南各府县。”
众人垂首听令。
“发粮的规制,继续执行。”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但要准备些防暑药材,派郎中盯着。发粮的时候死一个人,县令罢官!”
众官员齐声应是。
南居益坐回座位,又看向陈序:
“治安如何?有没有作乱的?”
陈序脸色微微一变。
他沉吟了一下,说:
“榆林还好。就是些偷盗之类的。”
他顿了顿:
“靠近榆林的延安府安塞县,有个马贩子,聚众抢劫富户。”
南居益眉头微皱。
陈序继续说:
“那位新到的陕北兵备道的凌佥宪,着实狠辣。
亲自带着第五卫一个百户,追到了宁夏,全部斩杀。传首陕北各县。”
南居益轻轻“哦”了一声。
陈序又说:
“秦藩的一个宗室子弟,强买一家灾民的闺女,还致使那家的老人死亡。
事发在肤施县,李知县不敢判,按例详文到了延安府。
府里也压着,最后以‘事涉宗室,情节重大’为由,呈报给陕西提刑按察使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按察使司大堂那边,袁宪副以为按律处置即可。
庄臬司有些犹豫,按察使司内议论难决。
正好凌佥宪以分巡陕北兵备道的身份在延安巡查,庄廉使便将此案札委给他。
令其‘就近审实,拟罪上报’。”
“凌佥宪接了委札,雷厉风行,审实后直接拟了绞刑。
卷宗现已送回西安按察使司大堂,由按察使大人具题,送刑部复核了。”
南居益眉头挑了一下。
这个按察使庄起元是顾宪成的弟子,号称“持身端严,诲人不倦”。
看来也是个徒有虚名之辈,遇到宗室就怂了。
凌义渠。
在前年徐州治河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个人,和王徽一样,也是后起之秀。
天启二年进士,初授沛县县令。
今年调任陕西按察使司佥事,分巡陕北兵备道。
听说在沛县治河的时候就执法严苛,没想到来了陕西也一样。
“宗室的事情,”南居益说,“还是要小心。”
他问:“凌佥宪现在在哪?”
陈序答:“还在延安。”
南居益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
窗外是榆林城的街巷,再远处,是连绵的黄土山塬。
“刘指挥,北疆如何?瓦剌有没有什么动作?”
虽然瓦剌和陕西还隔着宁夏、朔方和甘肃。
但陕西这么大的旱情,南居益担心那些人以为大明虚弱,寇边扰民。
刘兴祚上前一步:“回部堂,瓦剌没那个胆子。”
他顿了一下又说:“据末将所知,兰州的张总督也担心此事。
所以年初让猛如虎军门带十四卫骑兵去了一趟阿尔泰山,烧了他们的一些草场。
剿了几个准噶尔部不安分的小部落,并请瀚北贺部堂一起派人监视。”
额,大堂内几人一怔,这位张制宪还真是……
瓦剌也是倒霉,大明旱灾,他们跟着遭殃。
南居益做回主位,他来的时候还有些担忧,但现在看陕西有这些官员的作风,放心不少。
他看向陈序:
“将榆林所有赈济卷宗取来。”他说,“老夫明日还要去延安。”
陈序看着他额头的汗水,有些不忍:“阁老要不还是休息一日?”
南居益摇头:“不了,延安旱情更重。
而且凌骏甫严刑峻法,在当下固然没错,但过于酷烈了,老夫去稳着些。”
陈序躬身:
“是,阁老。”
陈序离开之后,南居益开始研磨写奏本:
“臣钦奉敕命,总督陕西赈济事,荷蒙皇上天恩……
查按察使庄起元,执法不公,徇私畏贵,以致案牍积压,民怨暗滋。
……
臣为迅扫弊政、赈济生民计,已即时将庄起元停职调离,听候朝廷发落。
按察司副使袁一骥,廉直刚断,素有清名,堪为风宪之长。
臣已权令其暂署按察使印务,总揽刑名。
此人必能涤荡污俗,申明宪章,于安戢地方大有裨益。”
“臣受恩深重,惟以国事为念,不敢存丝毫私意,亦不敢避专擅之嫌。
所有举措,皆为我皇上社稷之安。
谨沥诚具奏,伏候圣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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