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潼关怀古
孙承宗回到大殿,没有立即坐下。
他站在那里,对皇帝躬身一礼。
“陛下忧心陕西百姓,臣感佩。”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殿内清晰可闻。
“但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自天启元年以来,陛下励精图治,国力日盛。
天下人都看在眼里,陕西大旱,不必太过忧虑。”
朱由校抬起眼,看着他。
孙承宗直起身,继续说:
“乔应甲虽说有些逢迎,但非无能之辈。
尤其对税制和张文忠公‘一条鞭法’的改进方略,臣亦不及也。”
他顿了顿:
“去岁赈济诸事,也是井井有条。发放钱粮的手段,极其……精准。”
朱由校点了点头。
他想起去年的事。
那时乔应甲还是陕西布政使。
大旱初起,他下令:不能果腹的灾民,府衙发放麸皮为口粮。
这道令一下,闹得沸沸扬扬。右布政使杨鹤和他大吵一架,说他羞辱灾民。
最后去领麸皮的,都是已经快要饿死的人。还能吃上饭的人家,都没去。
那些人领了麸皮回家,打开一看,麸皮里面还包着一个布包。
布包里,是玉米、大米、小麦。
就是这件事,让张铨调任三边总督后,孙居相力荐乔应甲接任陕西巡抚。
朱由校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孙承宗见他神色稍缓,继续说:
“况且陛下深谋远虑,秦王府的田都献了出来。
农政院的‘硝田法’‘杀虫水’‘灭蝗法’都已经推广。
农政院徐子先、新任工部都水司郎中王徽、营缮司主事周堪赓。
西安知府文震孟、按察使司佥事凌义渠,延安、榆林也都调集了兵马。
户部陕西清吏司郎中方岳贡,囤积了大量粮食。都察院的御史,也都去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
“陛下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都是能吏,他们会做好的。”
朱由校叹了口气。
这些他都知道。
动员陕西军民,以工代赈,修建蓄水池、深井、坎儿井。
推广水车、改进的风力提水机,从黄河、渭河引水灌溉。
工部统筹,在陕北、关中规划水库与水渠系统。
推广秸秆覆盖、砂田保墒。强制推广耐旱作物,减少小麦种植。
鼓励转向畜牧业、手工业。利用漠南牧场的优势。
在陕北推行退耕还草,种植耐旱灌木。
那些官员陆续上奏的策略,他都看过。
每一道奏疏上,都盖着红色的官印,写着“臣谨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可是……
他抬起头,看向孙承宗。
“先生,朕明白。”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只是那毕竟是数百万人口,朕不喜欢‘天子牧民’这个词。
百姓是人,不是牛马。
朝廷教化百姓忠君,既然要求忠君,那他们的生计,朕便负有无限的责任。”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人相食。这几个字,历代史书里说得轻飘飘的。但朕……”
他没有说下去。
殿内很静。
孙承宗没有说话。南居益没有说话。角落里的卢象升,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良久,南居益动了。
他从座位上起身,走到御案前,双膝跪下。
额头触地。
“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颤,但很稳:
“臣请赴陕西,都督赈济事。”
朱由校低头看着他。
“渭南是臣的家乡。”南居益说,
“‘为官一任,造福桑梓’,臣这些日子,心中亦是挂念父老。”
朱由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人。六十岁了,头发花白,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文渊阁大学士、少保、兵部尚书衔总摄全国海军。
这些头衔,每一个都是多少人一辈子求不来的。
赈济不是好活。
辛苦不说,赈济周全还好。
一旦有疏漏,必被弹劾。轻则降职,重则丢官。晚节不保。
他完全可以不去。以现在的功绩,致仕之后,必封三公,荣耀致仕。
可他现在却跪在这里请奏。
“南阁老。”
朱由校开口,声音很轻:
“平身吧。”
他没有立即允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南居益,望向殿外的天空。沉默片刻,他忽然吟道: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
那是元代名臣张养浩的散曲,《山坡羊·潼关怀古》。
孙承宗微微一怔。
南居益跪在地上,身子轻轻一震。
朱由校继续吟:
“望西都,意踌躇。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殿内一片寂静。
这首散曲,在场的人都知道。
张养浩,家世极好。
少年时敢于直谏当时腐朽的元廷,被贬之后,六次拒绝征召。
直到第七次——关中大旱。
那一年,张养浩六十岁。
和今天的南居益一样。
他毅然出山,前往关中赈灾。
变卖了所有家产。在到达潼关的时候,写下了这首《山坡羊·潼关怀古》。
那个已经可以养老的人,跪在西安的神像前痛哭祈雨、在延安挨个走访村庄。
最终,累死在陕西。
朱由校看着跪在地上的南居益,缓缓说:
“南阁老,便是我大明的张养浩。”
他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南居益面前,俯身扶住他的手臂:
“朕能有这样的老臣、大学士,无憾矣。”
“去吧。朕准了。”
南居益抬起头。
朱由校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
“加兵部尚书衔、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总督陕西干旱赈济事。
陕西全境事务、官员任免、兵马调动,皆由你一言而决。”
南居益眼中泛起泪光。
他深深叩首:
“陛下,臣不敢自比先贤。”
他抬起头,声音有些颤,但很坚定:
“但大明不是大元。
臣有明君圣主在上,有大明恢弘国力支撑,有诸位精干同僚从旁协助——
必不会重蹈张公覆辙。”
朱由校点点头。
“朕赐你蟒袍玉带,王命旗牌。”他说,
“宗室犯法,与庶民同罪、同罚!陕西锦衣卫、东厂,也交你节制。”
同罚!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里面的玄机。
王子与庶民同罪,自古皆有,同罚就不一样了。
南居益再次叩首:
“臣——谢陛下隆恩。”
朱由校俯身,亲自扶起他。
“去吧,海军的事情交给邹维琏和董部堂。”
老人起身时,膝盖微微发颤。他站定,整了整衣襟,躬身一礼,往后退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皇帝。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目光落在他身上。
南居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深深一揖。
然后转身,大步走出谨身殿。
殿门开合,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划过一道亮线,又消失了。
孙承宗看着那扇门,沉默片刻,对皇帝躬身,也退出殿外。
殿内只剩下朱由校和卢象升。
朱由校走回御案后,坐下。
他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
卢象升握着笔,看着那道身影。
殿外,春日的午后,阳光正好。
殿内,很静。
不知过了多久,朱由校抬起头。
他没有看卢象升,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自今日起,”他说,“若有弹劾南阁老的奏本——”
他顿了顿:
“皆留中。”
卢象升起身,躬身:
“臣——记下了。”
朱由校点点头。
他望向窗外。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金灿灿的一片。
可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重重宫阙,越过千山万水,落在潼关那条古道上。
落在那个六十岁老人,孤独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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