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陕西大旱
四月二十,午后。
谨身殿。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色。
但殿内的气氛,比窗外的春意沉重得多。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双手捂着脸。
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指节微微发白。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御案上堆着奏本。
最上面那一封,封面写着“陕西巡抚乔应甲谨奏”,字迹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
孙承宗坐在下方左侧的椅子上,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皇帝身上,眉头微微皱着。
角落里,舍人卢象升低着头,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
他在抄录前几日廷议的记录,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良久,朱由校放下双手。
他的脸露出来,年轻的脸上依然充满锐气,但眼下泛着青黑,嘴唇有些干裂。
“先生,”他开口,声音沙哑,“陕西的奏报,你也看过了。”
孙承宗点头:“看过了。”
“去年大旱,今年又是大旱。”朱由校说。
“延安、榆林、西安渭南一带,冬小麦已经枯了。玉米、豆子下不了种。
徐光启说这几个府县,自冬季到现在只下了一次雨。
只有柿子还能长。红薯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
“红薯都不一定。”
孙承宗沉默片刻,说:
“乔巡抚已经请免今年税赋。文启也在西安,联名上奏证实,臣以为当准。”
朱由校点头。
文震孟——上一任谨身殿舍人,天启五年外放西安知府。
是朱由校特意派过去的,还亲自送了一方端砚。
如今他在西安,亲眼看着那些枯死的麦苗,亲眼看着那些无法下种的田地。
“以现在的国力,”朱由校说,“赈济倒是没问题。海贸四年,户部每年都囤积粮食。”
他垂下眼:
“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
只有他自己知道。
陕西的大旱,只是开始。
未来还有十几年。
十几年。
干旱、蝗灾、瘟疫……一场接一场。
史书上:“人相食”“自正月至六月不雨,蝗起”
“饥民流徙塞道”等寥寥数语的记载,即将在这片土地上真实上演。
他闭上眼。
孙承宗看着皇帝。
他知道皇帝在想什么。
这几年,陛下时常夜不能寐,念叨着旱灾、饥荒、律法。如今,灾来了。
殿门口响起脚步声。
南居益走进来,手中捧着一封奏本。
他脚步很快,但走到御案前十步时,放缓了,站定,躬身。
“陛下。”
朱由校睁开眼。
“北海舰队已经拿下海参崴。”南居益说,“朱一冯已宣谕内外,更名永明城。”
朱由校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奏本,翻开。
纸上字迹密密麻麻,是朱一冯亲笔所书。
攻占过程,登陆时间,伤亡情况,女真部落的反应,后续部署……写得详细。
他一行行看完。
然后,他把奏本递给王承恩。王承恩转身,双手捧给孙承宗。
孙承宗接过,仔细翻阅。
朱由校靠回椅背,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月唯一的好消息。”他说。
孙承宗看完,合上奏本,抬头:
“陛下,臣以为可以让囤积在登州的水泥、木材启运了。
同时发放玉米等良种播种,今年还来得及。”
朱由校点头。
“下旨。”他说,“加朱一冯兵部侍郎衔、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提督北海舰队,经略永明城至辽金故地双城子诸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永明诸地所涉民政,隶属辽东布政使司。
北海舰队第二卫立即修建军港驻扎,黄龙升任指挥使。”
“吴襄升任五十二卫指挥佥事兼辽东都指挥司同知。
统帅两个千户扎永明,向北进军,配合辽东、辽北。
其余立功将士,着朱一冯务必详细上奏兵部论功行赏。”
他转向卢象升:
“拟旨。”
卢象升起身,躬身:“臣遵旨。”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礼部左侍郎商周祚走进来。他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走到御案前十步,他站定,躬身,双手捧上一封奏本。
“陛下。南京新建伯王承勋,以嗣子未定,疏请廷议。”
朱由校接过奏本,翻开。
新建伯王承勋,王阳明的后人。他没有儿子,要在侄子中选一个承袭爵位。
但两个侄子——王先进、王先达——互相指责对方“非嫡脉”,争得不可开交。
争到南京解决不了,就递到了京师,请皇帝廷议。
朱由校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
然后,他把奏本扔了出去。
奏本落在地上,“啪”的一声。
“这都什么破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商周祚愣住了。
朱由校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胸膛剧烈起伏:
“王承勋是废物吗?袭爵这点破事,也拿到朕这里!”
商周祚慌忙跪地。
“臣……臣死罪!”
朱由校没有看他。他盯着地上那本奏章,眼中怒火未消:
“不知道怎么袭爵,就别承袭了!”
“王阳明当年不是辞让爵位吗?告诉王家,新建伯今天开始——废了!”
“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也别干了,让骆思恭立即派人接管南京锦衣卫!”
商周祚大惊失色。
一个伯爵,说废就废?
他跪在地上,转头看向孙承宗。
孙承宗没有看他。他起身,走到御案前,声音沉稳:
“陛下息怒。臣会同内阁处置。”
朱由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怒火,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摆了摆手。
孙承宗躬身,转身,扶起跪在地上的商周祚。
“商侍郎,随老夫来。”
他带着商周祚,走出谨身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
廊下,阳光刺眼。
商周祚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细汗。他压低声音问:
“太傅……陛下这是怎么了?一个伯爵,就这么……”
孙承宗站住,转头看他。
老人沉默了片刻,低声说:
“陕西大旱。”
商周祚一愣。
“去年大旱,今年又是大旱。”孙承宗说。
“延安、榆林、西安渭南,冬小麦枯了。玉米、豆子下不了种。红薯都不一定。”
他顿了顿:
“陛下正为陕西百姓的生计忧心。新建伯的事……来的不是时候。”
商周祚愣在那里。
半晌,他脸上的惶恐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和某种欣慰。
“原来如此……”
他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襟,对孙承宗躬身:
“多谢太傅指点。下官先回部衙,回禀孙部堂。”
孙承宗点点头。
商周祚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孙承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
这就是有“相”的好处。
百官和皇帝之间,得到一个缓冲。
很多事情,不需要直接面对天子。有了缓和的空间。
他转身,重新推开谨身殿的门。
殿内,朱由校低着头,双手撑着额头。
阳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
角落里,卢象升仍在拟旨,笔尖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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