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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石湖村


郭如楚心里一紧。

他谢过陈三叔,加快脚步往村里走。

身后,码头上传来几个年轻后生的对话:

“如今海上有官军巡弋,红毛、倭寇不敢近前。

咱们纳了税就能安心跑吕宋、下南洋,再不用像从前那样,半夜提心吊胆走私货了!”

“可不是!去年我跑了三趟台湾,挣了八十块银元。今年准备再跑两趟日本。”

“你行啊!带我一个?”

郭如楚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石湖村,泉州湾的门户,扼守“三湾十二港”之要冲。他太熟悉这个地方了。

过去禁海,村里人活不下去。朝廷的税赋徭役没少,田地却不够种。

于是,家家户户都参与了走私。

白天是农民、渔民,晚上就变成“倭寇”——其实哪有什么倭寇。

大多是像石湖、安海这样的沿海百姓。

他们武装起来,组成庞大的走私集团,与日本、东南亚、葡萄牙、西班牙商人交易。

把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换回白银和外国商品。

他家也是这样起来的。

父亲还在的时候,家里参与走私,积攒了一些财富。

那些年,村里很多家族都是这样。

官府的账面上很穷,暗地里却富得流油。

那些钱,后来修了宅邸,盖了祠堂,供子弟读书科举。

他就是靠着那些钱,读的书,中的进士。

但父亲去世后,他家走私的收入也就断了。

十几年没回来,不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

如今,这村子不一样了。

从码头往村里走,一路都是新铺的青石板路。路两旁店铺林立,招牌一个挨着一个:

“漳州糖行”

“台湾鹿皮庄”

“苏杭绸缎分号”

“吕宋苏木行”

还有几家挂着西洋招牌,上面画着帆船、海锚,下面用汉字写着“西洋钟表”“葡萄酒”。

郭如楚在一处房子前停下。

房子门口挂着木牌,上面写着五个字:

“泉州海关司”

“石湖署”

衙门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站着两个穿号衣的差役。

差役看见他,只是扫了一眼,没说话。

郭如楚看了片刻,继续往前走。

石湖村变了。

他记忆里那些藏在礁石后的小码头,那些半夜里悄悄起锚的走私船。

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都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街道,正规的店铺,还有那个写着“海关司”的衙门。

他想起刚才码头上那些后生的话:

“纳了税就能安心跑吕宋、下南洋,再不用像从前那样,半夜提心吊胆走私货了。”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走到村东头,郭如楚停住了。

那座“三合院”还在。

红砖白石,燕尾脊,是闽南常见的民居样式。

院墙有些斑驳,但大门上的春联是新的,红纸黑字,墨迹还没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十年了。

整整十年,他没回来过。

院子里传来说话声。隔着一道门,听不真切,但那声音让他心里发紧。

郭如楚整理了一下衣襟,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斜斜地照着。

妻子坐在廊下,手里纳着鞋底。

她低着头,针线在布上穿进穿出,动作很慢。

旁边一个年轻妇人蹲在地上,也在纳鞋,是儿媳。

两人听见门响,同时抬头。

妻子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揉了揉眼睛。

“老爷?”

声音有些颤。

郭如楚点点头。

“是我。回来过年。”

妻子愣在那里,手里的鞋底差点掉在地上。

儿媳连忙起身行礼,转身就往东厢房跑,边跑边喊:

“辅伯!辅伯!阿爹回来了!”

东厢房里,读书声停了。

门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走出来。

他二十岁左右,穿着半旧的棉袍,头发束得整齐,眉眼间和郭如楚年轻时很像。

郭符甲走到父亲面前,跪下,磕头。

“阿爹。”

郭如楚俯身扶起他。

“我儿勤勉,为父甚慰。”

他转头看向妻子,又看向儿媳。

“你们辛苦了。”

妻子低下头,没说话,但肩膀轻轻颤抖。

郭如楚抬腿,往厅堂东侧走去。

那是大房,老母亲住的地方。

刚走几步,儿子追上来,拉住他的袖子。

“阿爹。”

郭如楚回头。

“祖母今日乏了,”郭符甲压低声音,“在午睡。”

郭如楚顿了顿。

他看看那扇虚掩的房门,又看看儿子,点点头。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到大房门前。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郭如楚弯下腰,脱下鞋子,提在手里。然后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有些暗。窗上糊着纸,阳光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淡淡的亮色。

母亲躺在床上。

她侧着身,脸对着墙。被子盖到肩膀,银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郭如楚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在床前跪下。

膝盖触地的那一瞬间,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砖地。

磕头。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他没有起身,就那样跪着,额头贴着地,一动不动。

屋里很静。

只有母亲轻轻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码头的喧嚣。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慢慢移动。

郭如楚跪在那里,等着。

等着母亲醒来。

是夜,侍奉母亲安寝之后,郭如楚独坐书房。

窗外,码头方向灯火依稀,那是夜泊的商船与彻夜装卸的码头。

他提笔,在日记中写道:

“离乡十载,归来如涉异域。海禁之困,曾如枷锁,勒入石湖骨血。

今枷锁既去,非仅驰一政,实开一生路。”

“陛下圣虑深远,自移宫定鼎,平辽扫漠,至开海设关,非为虚文。

泉州一港之设,海关一司之立,使千年海贸遗绪,得循法度而新生。

石湖之变,在生计:渔盐之利未废,而商舶之利勃兴;

在人心:畏法匿迹者少,而奉公趋利者众。”

“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海利既开,奢靡争讼之风亦随浪而至。地方教化、律法震慑、族约自治,需并重而行。

犹记离京前,闻陛下有‘重修律法以应时变’之议,刑部广邀名儒海商共参。

若新律能兼顾海贸之活络与秩序之维系,则海疆幸甚。”

“吾家小院,见微知著。老母得安,妻儿有业,此陛下新政泽被草野之实证。

然臣亦见,开海非终点。台湾招垦、北海舰队北上、与西夷交涉……

万里海疆,方兴未艾。石湖之帆,已系于国运之桅。

臣既食君禄,又为乡梓,敢不竭虑,以期海晏河清,民阜国昌?”

晋江,乃至整个沿海地区,由“明贫暗富”,转为光明正大的兴旺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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