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逐渐兴盛起来的沿海
泉州港码头,一艘商船缓缓入港。
那船挂着葡萄牙国旗,是从果阿来的。
船上的货物,有象牙、香料,还有一箱箱的欧洲书籍和种子。
那是澳门总督特谢拉代为订购的,准备运往京师,给农政院研究。
“伯爷,”一个千户跑过来禀报张可大:
“仪式准备好了。蒋郎中问您什么时候过去?”
张可大点点头:“这就去。”
海关司的蒋德璟,是户部顶级人才,坐镇泉州海关多年,新税制推行得井井有条。
今日正月初四接神,但提前两天就要开始筹备“开市祭海”仪式。
届时泉州所有商船、海商、官员,都要祭拜妈祖,祈求新年航路平安。
张可大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艘商船。
船上的葡萄牙水手正在收帆,动作熟练,嘴里喊着葡语的号子。
远处,港口的年货市场上,一个货摊前挤满了人。
摊上摆着南洋犀角、日本漆器、琉球的花布。
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汉子,买了一匹花布。
他老婆在旁边数落他:“乱花钱!”汉子笑着回:“一年到头,给家里添件好东西。”
他身边,一个孩子举着一盏新买的灯笼。
灯笼上画的不再是传统的花鸟,而是一艘帆船,帆上写着“一帆风顺”四个字。
街角,几个戏班子正在搭台。
今晚有“海商堂会”,要演出闽南戏班与西洋乐器混合的节目。
一个拉二胡的老人,正在和一个吹笛子的年轻人合练。
年轻人吹的是西洋长笛,音色清亮,和老人的二胡缠绕在一起,竟也和谐。
一个卖年画的摊子上,今年多了新样式:画的是帆船,是灯塔,是海图。
摊主吆喝着:“妈祖保佑,海上平安!”
驿馆门外,天已大亮。
郭如楚和黄道周在门口分别。
郭如楚穿着深色的棉袍,外面罩着驿馆借来的斗篷。
他的行李简单,只有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本书、两件换洗衣裳。
还有给老母亲买的几包点心——那是皇帝年前下旨光禄寺为返乡的官员准备的。
说是“官礼”,其实就是蜜供和糕点,但毕竟是御赐的,包装精致,老人喜欢。
“子荆兄,”黄道周拱手,“一路同行,受益良多。就此别过。”
郭如楚连忙回礼:“不敢不敢。”
他顿了顿,看着黄道周,语气认真:
“皆是陛下励精图治,力主开海新政。不然,我等何以如此迅速归乡?”
黄道周点头。
五年前,从京城回乡,单程至少要一个月。
走陆路,翻山越岭,过河渡江,还要担心驿站有没有马、路上有没有盗匪。
运气不好,两三个月也到不了。
如今呢?腊月冰冻的情况下,从京师到泉州才十二天。
郭如楚从泉州码头再去晋江,坐船半日可达。
黄道周去漳浦,海路三日,再换内河船只,初五之前肯定能到家。
这就是开海、新政、驿站改革带来的变化。
郭如楚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
“如楚自万历三十五年登科,为官十六载,只回过一次晋江老家。”
他声音低了下去:
“家中老母,年逾古稀。皆由拙荆奉养……”
他面露惭愧,没有再说下去。
黄道周看着他。
郭如楚这个人,在礼科给事中任上多年。
曾激烈反对过皇帝“封印放假”的旨意,曾为祖制的事与同僚争得面红耳赤。
也曾在万历年间的国本之争、矿税等诸事多次顶撞神宗。
黄道周以前觉得他正直但迂腐,不通时务。
但此刻,这个迂腐的给事中,眼中只有对老母亲的思念。
十六年,只回过一次家。
黄道周忽然有些感慨。
“子荆兄快行。”他催促道,“安海港的船要开了,早些与令堂相见。”
郭如楚点头,拱手:
“幼玄,别过了。你家也快了,海路三日必至漳浦,还能赶上和家乡父老一起接神。”
说完,他转身离去。
驿馆的马夫牵过一匹马,他翻身上马,往南门的富美渡码头而去,没有回头。
马匹缓缓走向城门,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黄道周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拂动他的发须。
他忽然低声叹了口气。
“子荆还有老母简在……”
他喃喃道:
“我回乡,只能去父母坟茔前,倾诉思念之苦了。”
夫人蔡玉卿站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
她的手温热,软软的,和这冬日的海风不同。
“老爷,”她轻声引用了一句诗:
“《诗》云:‘夙兴夜寐,无忝尔所生。’
老爷此生未辱门楣,便是对先人最大的告慰。”
黄道周转头看她。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
“苦了你了。”
蔡玉卿摇摇头,笑了。
从天启二年科举,到随杨涟四川清理田亩积案,再到山东巡按御史。
黄道周这几年几乎没有着家的时候。
好不容易在京师呆了一年,年后又将升任广东按察司佥事。
从漳浦到广州,又是一段新路。但她不会说什么。
港口方向,一艘更大的海船号角声远远传来。
黄道周深吸一口气。
“走吧。”
他携着夫人的手,往港口方向走去。
码头上,那艘去漳浦的海船已经升起了帆。
船工们在甲板上忙碌,水手们喊着号子。船头的妈祖神像上,系着崭新的红绸。
海风鼓满帆,船要开了。
午时,晋江安海码头。
郭如楚从船上下来,脚踩在石板上的那一刻,腿有些软。
不是晕船,是太多年没踏上这片土地了。
他站在码头上,抬头看了看天。
腊月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但照在那些新修的栈桥、货栈、吊装架上,却亮得晃眼。
安海码头变了。
他记忆中那个乱石堆砌的小码头,如今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从岸边一直延伸到街巷深处。
泊位上停着七八艘大船,甲板上堆满货包。
几个穿着短褐的工人在吊装架下忙碌,喊着闽南腔的号子。
码头上人来人往。
穿着“犊鼻裈”脚夫扛着货箱匆匆走过,穿道袍的商人站在货堆前拨着算盘。
还有几个汉子蹲在墙角抽烟。
最让郭如楚惊讶是,他们居然都穿着一种奇怪的雨鞋。
似乎是用京城最近出现的橡胶和粗布做的。
他没有细看,提着包袱,沿着码头往村里走。
走了没几步,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郭子荆吗?”
郭如楚转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站在货摊后,手里拿着一把秤。
他脸膛黝黑,眼角的皱纹很深,穿着半旧的短褐,袖口用攀膊拉着。
郭如楚愣了一下,认出来了。
“陈三叔?”
陈三叔笑了,放下秤走过来:“哎哟,真是你!十几年没见了,差点认不出来。”
郭如楚拱手:“陈三叔身子骨还硬朗。朝廷给假,回来看看老母。”
陈三叔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微微变了:
“哦哦,那你赶紧。你家老夫人近来……越来越迷糊了。”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387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