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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除夕(二)


奉先殿,皇帝诵读祝文,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维天启五年,岁次乙丑,腊月二十九除夕……”

他报告一年政绩——辽东稳固,漠南归心,漠北称臣,青海收复。

新政推行,海贸繁荣,岁入四千万。

祈求祖先庇佑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身后稍远处,皇后张嫣随皇帝行礼。

她穿着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动作端庄,却不行初献等核心仪节。

皇帝礼毕后,她单独行四拜礼。

殿外丹陛上,东侧首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朱慈烜。

三岁的皇长子穿着特制的小号冕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已经站了很久了。

腿有点酸,但他不敢动。母后说过,祭祖是最重要的事,不能出错。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随着内侍的低声提示,在皇帝行礼的节奏同步叩拜。

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皇帝完成主要仪式。

朱慈烜被内侍轻轻引导,进入殿内。

他迈过门槛时,差点被冕服下摆绊倒,内侍眼疾手快地扶住。

朱由校看着他,没有责备,只是微微点头。

“来。”

朱慈烜走到香案前。

在皇帝的指导下,他伸出小手,捧起一只小小的酒爵。

酒爵比他想象的重,他双手捧着,努力端平。

然后,他学着父亲的样子,将酒缓缓洒在香案前的青铜祭器里。

动作很慢,有些笨拙,但做完了。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殿外,其余皇室成员、司礼监掌印等,在更外围的位置集体行礼。

襄王、代王、蜀王……一众藩王按辈分排列,红袍如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庄重。

其实除夕对皇帝是体力活,在奉先殿之前,他清晨还去了太庙。

皇宫的另一边,太监宫女们正在忙碌。

三大殿的清扫已经完成,此刻正在更换新门神、桃符、春联。

春联始于太祖朱元璋时期,宫中多用绢制,镶金云龙边,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各处悬挂绣金“福”“寿”字灯、五色吉灯。

廊庑挂起“欢乐图”屏风,图上绘着孩童戏雪、岁朝庆贺的场景。

整个紫禁城,正从庄严肃穆的祭祀场所,渐渐变成除夕应有的模样。

申时,百姓开始祭祖。

通州张家湾,周三进家。

堂屋正中悬挂着历代祖先的画像——北方叫“悬祖影”。

画像已经发黄,墨色褪淡,但画中人的面容依然清晰。

那是周三进的祖父、曾祖父、高祖父。

供桌上摆着供品:猪肉炖粉条,豆酱。

还有集市上买的蜜供——那是面制成的小条,油炸后淋上蜜糖,堆成塔状。

周三进带着弟弟周三义、儿子周勤,在供桌前站定。

他点燃香烛,插在香炉里,然后跪了下去。

弟弟和儿子跟着跪下。

周三进叩首,额头触地,口中念道:

“维大明北直隶通州张家湾,孝孙三进。

率合家男妇,谨以清酒、牲醴、时蔬、果品,致祭于周门历代祖宗考妣之神位前曰——”

他顿了顿,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日是天启五年除夕,岁序更新。

子孙不敢忘本,特备薄礼,恭请祖宗回家过年,受我合家香火。”

“托祖宗荫德,今年全家老少平安,门庭清吉,无灾无病。”

他深吸一口气:

“孝孙年中受冤,然天子圣明,朝廷主持公道,已退还罚资。

孝孙当勤勉任事,不负天子恩德,不使祖先蒙羞。”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祭祖结束,周三进起身,拿起早已备好的爆竹,走到院中。

“噼里啪啦——”

爆竹声炸响,青烟腾起,硫磺的气味弥漫开来。

灶神,该回来了。

苏州,长洲县,陈宅。

陈家的祭祖比周家讲究得多。

堂屋正中悬挂着历代祖先的“真容”画像。

供案上铺着松柏枝和冬青叶,供品是年糕、青鱼、荸荠。

酒是“冬酿酒”——苏州特产,桂花酿制,甜香扑鼻。

陈仁锡的父亲已经去世,母亲健在,但女子不主祭。

他带着弟弟陈智锡、兄长陈礼锡,站在供案前。

他穿着深色礼服,焚香,诵读祭文:

“维大明天启五年,岁次乙丑,腊月二十九除夕——”

他声音清朗,带着士大夫特有的顿挫:

“嗣孙仁锡,谨以清酌庶馐、香帛醴斋,敢昭告于陈氏历代高曾祖考妣之神位前曰:

赫赫皇明,天命维新。

圣主临朝,寰宇再清。

戡平辽左,漠南归心。

河漕海运,国阜民殷。

此皆列祖厚德,荫庇之深。”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些画像上:

“锡本寒微,托祖洪庥。壬戌登科,忝列鼎甲。皇恩浩荡,授职宪台。

巡按江南,幸不辱命。盐蠹既除,吏治稍澄。

每念斯绩,战战兢兢。恐负君亲,夙夜匪宁。”

“……”

最后,是祈愿:

“皇图巩固,新政昌明。四海升平,五谷丰登。时和岁稔,共乐康宁。”

“谨告!”

三献礼开始。

初献爵,亚献馔,终献帛。

每一道程序都一丝不苟。

最后,全体三跪九叩。

祭祖结束,陈家还有一道特祭——祭床神。

南方习俗,除夕要祭“床公床婆”,保佑一家安眠。

陈仁锡的母亲在卧房里摆上小供桌,放几碟糕点水果,焚香叩拜。

陈仁锡兄弟三人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这是母亲的规矩,他们从小看到大。

皇宫内,皇帝返回乾清宫。

奉先殿、太庙的祭祀已经结束,但还有一道程序——赐福。

“除夕特赐”是每年惯例。

皇帝要向皇室近支亲王、公主、外戚,以及有功勋贵、重臣,颁发应节之物。

御笔亲书的“福”字,贴金云龙边的春联帖,金银锞子压岁金锭,宫花绢花。

还有装着宫廷糕点、干果的节食盒。

襄王、代王等藩王和皇后的家人在宫门外列队,依次上前谢恩。

内阁六部九卿当值的官员,也在另一侧列队。

叩拜,谢恩,领赏。

一波波礼仪性往来,在暮色中进行。

与此同时,葡萄牙的里斯本。

海风裹挟着大西洋的咸涩,却吹不散大明使馆内氤氲的东方气息。

朱红大门两侧,墨迹淋漓的春联在异国冬阳下格外醒目:

“日月重光,万里鲸波通汉使;乾坤正气,一庭梅雪映尧天”。

门楣上“怀远睦邻”的横批,恰是驻葡萄牙大使瞿式耜此刻心境的写照。

使馆正厅已布置得庄严肃穆。

北墙香案铺着猩红锦缎,皇帝御容高悬上方,两侧垂着绣有山河纹样的帷帐。

青铜香炉、烛台与爵杯静静陈列,案前时果五谷簇拥着面塑的三牲。

在这遥远的西洋,一切祭器都需因地制宜,唯独那份慎终追远的诚心不容丝毫折扣。

未时三刻,钟声响起。

瞿式耜身着簇新的绯袍,率领全体使团人员肃立厅中。

葡萄牙籍仆役屏息廊下,透过门扇窥见这东方古国最神秘的仪式。

净手,焚香。

三缕青烟笔直上升时,瞿式耜展开亲手誊写的祭文,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维天启五年,岁次乙丑,除夕吉日。

大明驻葡萄牙使节,臣式耜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于陛下、华夏先贤之神位前——”

他的目光掠过香案,仿佛穿透万里云涛,看见江南故乡的祠堂:

“臣与使馆同僚奉天子明诏,持节西洋。去国一载,航程九万里。”

语锋一转,声调渐昂:“幸赖陛下圣明,新政广布。

辽东鞑虏已靖,漠北诸部归心;海运通达四海,商船帆影蔽空。

律法重光,学堂遍立……

此皆大明列祖列宗庇佑,陛下神武所致。”

停顿间,能听见烛花爆开的轻响。

年轻的陈于阶眼眶微红,他想起离京前见过的水泥官道、听过的社学钟声。

“今臣等身寄重洋,心悬北斗。”

瞿式耜忽然提高声量,每个字都像钉入木板的银钉:

“必当恪守使节,宣威德于远域;护我商旅,扬国威于重洋。

使泰西诸国知——中国之强盛繁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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