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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正旦


正月初一,正旦。

朱由校丑时就顶着黑眼圈起床了,也可以说压根没睡。

因为昨天光是守岁就到了子时,之后又是“正旦开笔”仪式。

今天不仅要祭太庙,还要祭天。

昨天除夕那叫“祫祭”,合祭历代祖先,报告一年终结。

今天这叫“正旦祭祀”,比“朔望祭祀”更繁琐,是新年首次告祭,报告一年开始。

这是在礼制的“祭不欲数,数则烦”与“祭不欲疏,疏则怠”之间的一种平衡。

寅时初,斋戒沐浴,换上衮冕服,先行祭拜奉先殿和奉慈殿,告慰祖先。

祭拜结束之后,再率在京官员前往南郊圜丘。

离开奉先殿的时候,朱由校腹诽:这哪是过年,分明是他娘的劳动节!

结果仪仗刚走,太祖排位就晃动了一下。

仪仗来到南郊的时候,朱慈烜躺在金辂上还没醒呢。

伞盖之下,朱由校看着身边的孙慎行:“孙部堂,这有必要吗?”

孙慎行正色行礼:“陛下,此乃礼制。皇长子系国本,当承天命。”

朱由校扶额:“那你去弄醒他。”

孙慎行一怔,看了一眼金辂低声道:“此恐非臣所宜……”

朱由校白了他一眼:合着你光动嘴啊

终究是身为皇长子老师的阁臣韩爌上前轻唤。

朱慈烜睁眼刚要哭,就看见父皇同样一脸倦色、目光微沉的看着他。

立马将哭腔憋了回去。

雅乐奏响,开始祭祀完皇天,结束之后再赶往太庙。

辰时,皇帝御奉天殿,钟鼓齐鸣,仪仗陈列,奉天殿朝贺典礼开始。

今年还好,只有京师各衙门当值的堂官和藩王参加。

也是好事,可以都站在奉天殿之内,不用有人在广场吹风。

孙承宗等人依品级四拜,致贺词:“臣等恭惟陛下膺乾纳祜,奉天永昌!”

藩属国使臣:朝鲜、安南、琉球等依次进表朝贡。

然后是颁布  “正旦诏书”  ,宣告新年政令,由礼官宣读。

结束典礼,朱由校直接回乾清宫睡觉,赐宴都没参加。

山西太原府,代州。

城外五里,官道长亭。

代州知州杨栋朝带着同知、判官、吏目等一众佐贰官。

还有本地士绅耆老,已经在亭中等候多时。

杨知州不时望向官道尽头,又看看天色,有些焦虑。

未时初的时候,有眼尖的胥吏忽然喊道:“来了!”

官道尽头,一队人马缓缓出现。

没有想象中那么气派。

前导只有数对官衔牌——“肃静”“回避”。

以及书写着“太子太保”“鸿胪寺卿”“少师”等官衔的朱漆牌匾。

护卫只有十余名骑马的亲兵,穿的都是寻常棉甲,他们也是孙传庭的振武卫同乡。

当先一人,骑马走在最前。

他穿着深色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披风,面容黝黑,目光沉静。

孙传庭。

新鸿胪寺十月刚立,年终没有太多事务,加上其本人镇守西北五年之久。

所以他是今年唯一被允准回乡的尚书级官员。

杨知州连忙整理衣冠,率众迎上前去。

在距离马前十步处,他停下,行庭参礼,口称:

“卑职代州知州杨栋朝,恭迎孙少师荣归故里!”

孙传庭勒马,翻身而下。

他快步上前,双手扶起杨知州:

“杨父母多礼了。正旦之日,还劳诸位相迎——传庭愧不敢当。”

杨知州起身,见这位少师态度谦和,心中稍安。

孙传庭又转向那些士绅耆老,一一寒暄,询问今年年景、民生。

态度诚恳,不似敷衍。

耆老们受宠若惊,连声道:

“托皇恩浩荡,托少师福荫,代州今年收成不错,民生安定。”

寒暄毕,众人簇拥着孙传庭,往代州城行去。

其实以孙传庭的行事风格,不可能正旦午后才到代州。

奈何他如今身居高位,一路官员皆来迎送。

若是都拒绝不见,显得傲慢,同僚关系都处理不好,日后如何为官?

行至城门前,杨知州道:“少师,请走中门。”

代州城有中门,通常只有皇帝、钦差可走。

孙传庭看了一眼那扇新刷的朱漆大门,摇头:

“杨父母,传庭不过归乡游子,走侧门即可。”

杨知州还要说什么,见孙传庭态度坚决,只得作罢。

孙传庭从侧门入城。

消息早已传开。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人头攒动,都在张望。

“哪个是孙家二少爷?”

“就那个骑马的,穿深色衣裳,知州老爷旁边那个。”

“这么年轻?不是说官居一品吗?”

“人家年轻有为,二十九岁就当总督了,当然年轻。”

“看着也不像大官啊……”

“是啊,哪像统领数万大军的督师威严。”

百姓们议论纷纷,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仰,但没有恐惧。

孙传庭骑在马上,面色平静,偶尔向两侧认识他的百姓微微颔首。

杨知州策马走在他身侧,一路汇报:

“有赖陛下圣德,部堂镇守北疆,代州这几年安定许多,收成也起来了。

许多人家已经有了余粮,社学恢复了八所,适龄孩童入学七成。

惠民药局也在去年就重开了,种牛痘的百姓不少……”

孙传庭认真听着,偶尔询问几句。

行至孙府巷口,杨知州知趣地勒住马:

“部堂一路劳顿,且先与家人团聚。卑职明日再来贺岁。”

孙传庭下马,挽留道:“杨父母何不进去喝杯清茶?”

杨知州连忙推辞:“不敢叨扰,明日再来,明日再来。”

孙传庭不再勉强,让管家送上从京城带来的“土仪”——宫廷点心、京师特产。

杨知州接过,再三道谢,率众离去。

孙府门前,早已有人等候。

孙传庭的兄长站在最前,身后是孙氏族人。

他面色有些苍白,带着病容,但此刻眼中满是期盼。

孙传庭快步上前,走到兄长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大哥——”

他行大礼,额头触地。

冯氏带着幼子孙世瑞,也随后跪下行礼。

孙传庭父母已逝,长兄如父。

这一幕,从朝廷大员瞬间转为归家游子。

兄长连忙扶起他,眼眶微红:

“回来就好,二弟这些年受苦了,为兄光看报纸上的西北战报,都心惊胆战的。”

孙传庭起身,看着兄长消瘦的面容,心中酸涩,却不知说什么。

别人都是关注他的功勋、官位,只有大哥关注他的身体。

兄长拍拍他的手:“先去祠堂。父亲母亲等着你呢。”

孙传庭点头。

他转身,在兄长的引领下,往祠堂走去。

冯氏和孙世瑞跟在后面。

祠堂不大,但收拾得整洁。

供案上,历代祖先的牌位依次排列。最前面的两块,是他父母的。

孙传庭站在供案前,凝视着那两块牌位。

良久,他点燃香烛,跪了下去。

冯氏和孙世瑞跪在他身后。

“父亲大人——”

孙传庭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不孝子传庭,携妇冯氏、长孙世瑞,归家祭拜。”

他顿了顿,目光凝视着那两块牌位,眼中暗涌波澜:

“儿今岁三十有四,官居二品,忝列九卿,加衔少师。”

“天启元年奉旨总督三边,合四镇兵马,踏破河套,擒鄂尔多斯济农于马前。”

“今岁移驻兰州,节制西北,青海湖畔,破察哈尔十万众,林丹汗自焚,其子就缚……”

他声音微微颤抖:

“漠南漠北,皆入大明版图。”

“儿年少时,父亲常训诫:‘孙家自太祖时起,世受皇恩。’”

“万历四十七年,儿中进士而父亲见背,未及亲见儿戴簪花、披红袍……”

“彼时朝局昏聩,辽东溃败,儿尝恨不能持剑北向,以血洗耻。”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深,带一丝释然与激昂:

“然天佑大明,今上承天命而革旧弊。

自泰昌元年移宫案后,陛下诛奸佞、整军备、兴新政、开海疆。”

“儿幸逢明主,得展抱负——九边军饷实发,空饷彻查。

新军火器如雷,骑兵如风;盐政漕运革新,海关商税充盈……”

他抬起头,凝视着那块冰冷的牌位,声音很低,却很清晰:

“父亲,此非梦中盛世,而是儿亲身搏杀出的乾坤。”

祠内一片寂静。

香烛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牌位前缓缓散开。

孙传庭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身后,冯氏轻轻握住儿子的手。

祠外,除夕的暮色渐深。

代州城的爆竹声,远远地传来,此起彼伏。

旧的一年,过去了。

新的一年,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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