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省愆
次日,文渊阁。
今日内阁大学士的午餐也是格外特别。
也是买来的炒豆子、腌白菜、清水煮萝卜、杂豆粥、玉米糊,外加几碟芥菜梗。
量不大,每样一小碗,正好够十几人分食。
孙承宗第一个拿起筷子。
他出身高阳耕读农家,又带过兵,这点饭食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夹一筷子炒豆,送进嘴里,慢慢咀嚼,面上没有任何异色。
朱燮元、南居益紧随其后,都是带兵打仗的人,什么苦没吃过?
豆子硬些,粥粗些,照吃不误。
袁可立家世清贫,平日生活就简朴,这顿饭与他在家吃的并无太大区别。
但刘一燝不同。
他是南昌官宦世家出身,祖父是进士,父亲是知府,从小锦衣玉食。
面前这碗腌白菜,叶子发黄,醋汁寡淡,他用筷子拨了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韩爌是蒲州大户,家境优渥,端起粥碗时停顿了一息。
不光是他们,六部的毕自严、顾大章、袁应泰、董汉儒、周永春、孙居相。
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出身殷实?
自幼读书,科举入仕,几十年宦海沉浮,何曾吃过这等粗粝饭食?
他们本能地有些不自然。
但没有人放下筷子。
都察院杨涟端起粥碗。
他少年丧父,家境贫寒,曾为人牧牛以贴补家用。
这等饭食,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到了从前。
他喝了一口玉米糊,喉结滚动,咽下去时,眼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委屈,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大理寺左光斗早年家道中落,也是苦过来的,低头吃菜,一言不发。
孙慎行父亲早逝,靠母亲纺绩抚养成人,清贫日子过了十几年。
此刻端起杂豆粥,手稳得很。
他们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是皇帝在提醒他们:因官员怠政破产的百姓,吃的就是这些,多数的普通百姓也是吃这个。
没有人说话。
值房里只有碗筷轻碰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午后,谨身殿。
杨涟站在御案前,手中捧着一叠奏报。
他今日穿着常服,补子没变,但是玉带被降为金带,这代表他的散阶没有了。
如果是正旦朝会,他的梁冠也会从七粱冠变成二粱冠。
这位以刚直闻名的左都御史,此刻面色沉郁,眼中有压抑的愧色。
孙居相立在他身侧,同样沉着脸,他的玉带也没了。
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看不出喜怒。
杨涟深吸一口气,将奏报呈上。
“陛下,这是夏允彝的《巡按奏报》。通州一案,已经审结。”
朱由校接过,翻开。
夏允彝的字迹清瘦端正,一笔一划写得极细。
奏报里写清了事情经过:通州市虎赵某,纠集闲汉,长期垄断倾脚行。
新政招标时,这些人根本没去,以为还会像从前一样由他们包揽。
谁知周三进去投标了,还中了。
赵某看人家挣钱眼馋,勾结衙役,暗中使坏。
一到夜里就往街上扔秽物,专挑县尊门前那条路扔。
知州倪文焕本就对朝廷让他们这些读书人管“污秽之事”不满。
也不详查,草草判了周家违约,罚款五十银元。
顺天府的案件复核也只是走个形式罢了。
奏报后面,附了三份文书。
顺天府丞周朝瑞开具的“苦主领状”——退还周家五十块银元罚款的收据。
周三进按了手印,还有旁边签名。
还有“库银支取凭证”,以及“委官办理情况详文”。
朱由校看着那份领状,看了很久。
五十块银元。对一个清秽行的小民来说,是半条命。
他放下领状,又翻开另一份文书。
孙居相呈上的《吏部问询奏事》。
奏事里写得明白:倪文焕没有收贿赂。
那几个地痞,也不配给正五品知州送什么贿赂。
他就是糊涂,就是懈怠,就是对朝廷新政不满,就是不愿管这些“污秽之事”。
不是贪,是怠。
比贪更难办。
朱由校合上文书,抬眼看向二人。
“这个小案子,”他说,“你们有什么感受?”
杨涟张了张嘴,正要跪地请罪,皇帝抬手止住:
“请罪就算了。朕已经罚过你们了。”
殿内沉默了片刻。
杨涟缓缓直起身,斟酌着开口:
“陛下,臣以为……都察院监察之责,还应细化。”
他声音很低,带着反思后的沉郁:
“过去都察院专务纠劾贪腐、风宪细故,盯着的是府县程序、官员贪墨。
但通州这样的案子,程序没错,贪墨没有,就是一个‘怠’字——臣等,就疏忽了。”
他顿了顿:
“臣以后当督促十五道御史,选专人负责查访民情。
不只看卷宗,不只听呈报,要真的下去走,去听百姓说什么。”
“还有,”杨涟抬眼,“地方知府、提刑按察使司复核之责,不应流于形式。
顺天府复核通州案,连卷宗都没仔细看,签个字就过了——这不是复核,是走过场。”
朱由校点头,没有说话。
孙居相上前一步。
“陛下,臣也有话说。”
他声音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
“吏部考成,天启元年推行至今,考核的都是税赋、司法、教化、协作四事。
通州案里,倪文焕税赋完成了九成,司法项虽低。
但顺天府解释为‘民间纠纷繁多,难免疏漏’。臣当时看了,觉得……可以接受。”
他垂下眼:
“但新政推行,出现了许多新问题——合同纠纷、承包契约、市虎横行。
这些事不在考成四事里,臣就没有在意。但百姓在意的,正是这些事。”
他顿了顿,提出想法:
“臣以为,吏部铨选之时,当将官员对于此类合同纠纷案卷,附入考功档案。”
“还有,”孙居相声音更沉,“臣想推行府县胥吏考核制度。”
朱由校目光微微一动。
孙居相继续道:
“大明自立国起,胥吏是不许世袭的。但在实际运行中,严重偏离。
胥吏多为家传,文书、律法、税则等‘吏学’只在家族内部流传,外人进不去。
地方上更是盘根错节。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事实上的世袭。”
他抬起头:
“臣以为,胥吏之弊,比官员懈怠更甚。官员三年一任,胥吏却是铁打的营盘。
官员想做事,得靠他们;官员不想做事,也得靠他们。
新政再好,到了下面,被胥吏一歪嘴,就变了味。”
朱由校听完,眼中露出满意之色。
这两人不是无能之辈。
只是久在中央,对基层有些思维盲区。一旦点醒,立刻就能抓住要害。
他对孙居相道:
“胥吏的事,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你可以和礼部商议——从社学入手。明白吗?”
孙居相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亮光。
社学。
教什么?教识字,教算学,教《大明律》——也可以教胥吏的专业知识。
账册怎么记,文书怎么写,诉讼怎么走流程。
把这些从胥吏家族手里拿出来,放到社学里,让所有百姓子弟都有机会学。
打破垄断,才能破开死局。
“臣明白。”孙居相深深躬身。
朱由校又拿起那份吏部奏事,翻了翻:
“按你的奏报,倪文焕没有实质贪腐,也没有破坏地方。
只是懈怠。吏部有什么处置吗?”
孙居相顿了顿:
“回陛下,倪文焕尚未决议。顺天府刘府尹那边……”
他斟酌着说:
“刘府尹素来清正,经常用俸禄接济百姓。德行……”
“德行。”朱由校打断他,声音平淡,“就是没能力呗。只剩德能拿出来说了?”
孙居相尴尬地停住。
刘宗周——顺天府尹,海内闻名的清官。
敢言直谏,不贪腐,不攀附,廉洁自守,有“刘青菜”之称。
但实际能力,确实……很差。他的许多建议,甚至不切实际到让人哭笑不得。
朱由校想了想。
“周老部堂之前设立了‘省愆堂’,就是为了回炉一些庸官。
明年开印之后把他们两个放进去吧。”
他顿了顿:
“还有之前的浙江巡抚潘汝桢。一起放进去。”
孙居相一愣。
省愆堂——那是让犯错官员“反省过失”的地方,不是监狱,但比监狱更难熬。
每日反省、观政,不能出门,不能见客,半年为期。
“俸禄正常给,”皇帝说,“半年时间,还不改变,就回家去吧。”
他看向孙居相:
“告诉刘宗周。他的德行,朕认可。但为官,要多听听民生,听听百姓要什么。”
皇帝语气转沉:
“不能治理一方,就是散尽家财,把家卖了分给百姓,也不是个好官。
好官,除了个人德行,还要能经世致用,让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孙居相垂首:“臣领旨。”
朱由校又拿起另一份文书,是吏部关于顺天府尹人选的条陈。
“姜志礼身体如何?”
姜志礼,万历十七年进士,今年七十一岁。
担任过尚宝司少卿,本来很有前途,因为万历四十四年喷万历被贬。
天启三年在扬州当知县,盐政改革时,行事果敢、机变、不惧权贵,破了盐商勾连。
后来去了徐州,协助治河,亲自上堤,走了无数遍。
孙居相回道:
“姜立之身体应当无虞。吏部考功常有他巡视河道的呈报,腿脚利索,头脑清醒。”
朱由校点头:
“让他入京,担任顺天府尹。”
“是,陛下。”
殿内静了片刻。
朱由校看着面前垂首的两人,都是名满天下的清流领袖、正二品大员。
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严厉,而是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
“你们如今都是九卿了。
士人称呼你们‘孙沁水’‘杨应山’。你们的家乡,也都给你们立了牌坊。”
他顿了顿:
“如此盛誉,更当时时警醒。不可沾沾自喜,眼光也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循例。”
杨涟抬起头。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远:
“大明如今两京一十六省,外加两个都司,一万万五千万人口。
朕只有一人,内阁九卿也不过十余人,京官一千余人。”
“即便人人勤勉、清廉公正,也难以治理如此大的天下,管好那么多的地方官。”
他声音沉下去:
“唯有依靠有效的制度、律法——才是正道。”
杨涟深深躬身。
孙居相同样俯首。
两人齐声道:
“臣——谨遵陛下教诲。”
皇帝摆了摆手:
“回去当值吧,尽快拟好后续都察、考功事务变更,勋位、散阶明年重新给你们。”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3887.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