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皇帝的亲戚们
腊月初五。
解决完通州这个小案子,朝廷内阁、六部进入了今年腊月最忙碌的时候。
年终决算、明年预算、吏部考功等等重要事宜都要在腊月二十封印之前解决。
和往年一样,孙承宗在谨身殿主持朝议,皇帝在乾清宫。
此时的乾清宫内。
大明现有的二十七位亲王,除了去年病故的鲁王,其余皆在,包括信王朱由检。
有宗人府职位的代王、蜀王、襄王、韩王、潞王等人站在前面。
所有人都穿着红色龙袍,头戴翼善冠。
但龙袍上的龙爪比皇帝少一爪,翼善冠的折角规矩地向下垂着。
朱由校靠在龙椅上,手指按着太阳穴,看着眼前这一排亲戚们。
代王先呈上对通州吏目朱慈燝的处理意见——笞二十,终身不得入仕。
这个崇王系的宗室子弟,在通州案里收受贿赂,证据确凿。
朱由校点头:“宗人府的判决公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还是给个机会吧。如果回去好好读书,可以考进士,重新入仕。”
代王躬身:“陛下仁慈。”
宗人府任职的几个藩王齐声附和。
代王的事情说完了。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一份奏本,翻开,目光扫过,然后抬起眼:
“晋王。”
晋王朱求桂心里一突,出列躬身:“臣在。”
他今年二十四岁,面容白净,带着点世家子弟的温吞气。
此刻垂首站着,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朱由校看看奏本,又看看他,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让你在山西独家做杀虫水——都能亏了?”
晋王一愣。
“你的心里每天到底都装些什么!”皇帝声音提高。
“还敢拖欠人家工钱!农政院的专利款也不交!还敢擅自涨价!
晋藩宗室子弟还强抢人家的煤窑!”
晋王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臣……臣之罪!臣该死!臣实在愚笨,管教不严……求陛下恕罪!”
皇帝说的杀虫水,是农政院今年初弄出来的东西。
烟叶、烟梗浸泡后的汁液,能治蚜虫、菜青虫。
华昌号做卷烟剩下大量烟梗废料,都用来做这个了。
还有改进的石灰硫磺合剂,在这个农业国家,都是供不应求的好东西。
结果给了晋王山西独家,他居然做亏了?
朱由校手指点着御案:
“你那是笨吗?”
“你把王妃家那些亲戚,全弄到工坊里!连媵妾家的都安排进去!
也不管能不能干!工坊乌烟瘴气,你不亏谁亏?!”
他声音更厉:
“就是把太仓库给你,一年也能亏光了!”
晋王额头触地,浑身颤抖,不敢说话。
后排,几个藩王努力憋笑。
肃王站在前列,嘴角微微翘起,肩膀轻轻耸动——他和晋王一向不太对付。
朱由校余光扫到。
清冷的声音响起:
“肃王。”
肃王朱识鋐笑容僵在脸上,本能地出列,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
“臣在!”
他今年三十二岁,比晋王老成些,但此刻跪得比晋王还快。
朱由校冷笑:
“甘肃的杀虫水倒是挣钱了,农政院的专利款也交了——”
肃王刚松半口气,就听皇帝话锋一转:
“但是你卖假药什么意思!”
肃王愣住:“假……假药?”
“好好的砒汞丹,给你卖成什么样了!”
砒汞丹——治“杨梅疮”“广疮”的,就是梅毒。
是南海医学院配出来的方子,给肃王独家经营。
肃王额头冒汗:
“臣错了,臣该死!是臣管理不严……只是……”
他嗫嚅着辩解:
“那些都卖到西域了,没卖内地……”
“啪!”
一本奏章砸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朱由校气得手抖:
“那不更丢人!”
肃王吓得一缩,再不敢说话。
殿内鸦雀无声。
这下没人敢笑了。几个刚才还憋笑的藩王,现在恨不得把自己缩进龙袍里。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又拿起一份奏本,点名:
“秦王。”
秦王朱存枢出列,心里七上八下。
自己今年做事很小心,没觉得自己犯什么事。难道是……表彰?
朱由校翻开奏本:
“秦王今年做的不错。肥皂、牙刷、牙粉也赚钱了,杀虫水也没涨价。”
秦王正要躬身谢恩,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怎么谦虚两句,就听皇帝继续说:
“但是——”
秦王心里咯噔一下。
“你的总管太监在凤翔强买强卖猪鬃,是怎么回事?”
朱由校盯着他:
“你就是这么挣钱的!”
秦王膝盖一软,直接跪了:
“臣知罪!臣管教不严!”
这下所有藩王都在心里疯狂盘算——自己有没有犯什么事?
王府的亲戚们有没有在外面惹祸?哪个不长眼的管事最近得罪过人?
朱由校看着眼前跪着的三个藩王,火气上涌,“啪”地拍了桌子。
殿内气氛降到冰点。
过了半晌,他又拿起一封奏本。
所有藩王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本奏章。
只有代王、潞王等少数几个,面色如常——他们知道,自己没犯事。
“庆王。”
庆王朱倬漬应声出列,二话不说,直接跪了。
他比肃王小两岁,此刻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砖,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朱由校看着奏本,嘴角抽了抽:
“大蒜素加枸杞,能治男子不举——是不是你说的?”
庆王浑身一僵。
“你治好了?”
这话太……太那什么了。
其他藩王实在没憋住。
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好几个都笑出声来。
连跪着的晋王都忍不住肩膀抖动。
庆王磕头如捣蒜:
“臣知罪!臣……就是……就……”
他想说大蒜素不好卖,想了个主意……但磕磕巴巴,没敢说完。
朱由校越说越气:
“朕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然后仰倒在龙椅靠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充满了疲惫和无奈,听得人心里发酸。
“列祖列宗啊——”
皇帝声音幽怨,回荡在空旷的乾清宫里:
“如果朕有罪,请将朕带走吧……”
他顿了顿,指了指跪着的四个人:
“为什么要用这些亲戚,来折磨朕啊!”
代王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
“陛下息怒!臣来处置他们!您一定要保重龙体啊!”
其他藩王也齐声:
“臣等知罪!请陛下保重龙体!”
过了半晌,朱由校重新坐正。
他看着面前四个跪着的藩王,沉默片刻,开口:
“让你们出来做事——”
他指着晋王:
“好的学不会。”
指着肃王:
“坏的一学就会。”
指着秦王:
“朕本来今年给你的赏赐都备下了,结果你给朕来这一出。”
指着庆王:
“你……朕都不想说你。”
四个藩王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换了种语气:
“你们为什么不学学蜀王?”
他目光转向站在前列的年轻藩王——蜀王朱至澍。
今年才二十三岁,面容清俊,站得笔直。
“人家怎么就能把糖卖得那么便宜,还挣钱?
还能自己招募工匠改进熬糖法?糖都卖到了吕宋、日本、朝鲜!”
蜀王微微躬身,没有得意,只是平静地听着。
“还有潞王——”
朱由校看向更年轻的潞王朱常淓,还不到二十岁,站在蜀王旁边。
“朕只给了他一个利口酒的方子,但人家知道琢磨,在琼州雇人种番茄。
结合利口酒在泉州、广州、澳门这些西洋人多的地方,开泰西餐馆!
自己挣钱,还带着琼州百姓也跟着富裕!”
潞王垂下眼帘,耳根微微发红。
“德王——”
朱由校继续点名表扬:
“只有铅笔、橡皮和味精这些小东西。
但人家自己弄出来了贮水笔,铜的自流笔!登记了专利,都卖到西班牙了!”
德王朱常洁站在后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朱由校看着面前跪着的四个藩王,又看看后面站着的那几个争气的。
一时间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最后,他摆摆手:
“都起来吧。跪着朕看着也烦。”
四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爬起来,退到一旁。
朱由校揉了揉太阳穴。
周世子上前,轻声道:“陛下,您脸色不太好,臣给您把个脉?”
朱由校摇头。
他看着眼前这大殿里的亲戚,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有点无奈,还有点说不清的……温情。
“你们拖欠的专利款、工钱,朕都帮你们还了。
你们管不好的人,朕也处置了,唉!”
“谢陛下隆恩。”秦王四人感动,赶紧谢恩。
“朕有时候真想,”皇帝坐正身体:
“把你们一个个拎起来,从头教一遍,怎么做事,怎么做人。”
“但朕没那个时间。”
他看向殿外,腊月的阳光淡淡地照着,宫墙的琉璃瓦上积着薄雪。
“所以你们自己学着点。”
“谁学得好,朕看在眼里。谁学得不好——”
他顿了顿:
“朕也看在眼里。”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388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