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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茶凉


下午,国子监。

腊月的阳光从棂星门的歇山顶斜射下来,在彝伦堂前的青石地上铺开一片冷白。

监生们大多已经告假返乡,偌大的院落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杂役在扫除残雪,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单调而绵长。

祭酒董其昌正在后堂临帖。

他今年快七十了,须发皆白,但执笔的手依然稳。

宣纸上,一行行字迹清隽秀逸,如春云浮空,流水行地。

这是他浸淫数十年的功夫,也是他名满天下的本钱。

门子进来禀报:“老爷,礼部商侍郎来了。”

董其昌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礼部左侍郎商周祚,三品大员,正是国子监的顶头上司。

这位左堂一直管理外交司的事情,从无闲访。此刻年关将近,他突然亲至……

董其昌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迎出门去。

彝伦堂正堂。

董其昌引商周祚上座,吩咐看茶。商周祚却摆了摆手:

“不必劳动。玄宰兄,借一步说话。”

董其昌会意,屏退了左右。

正堂里只剩下两人。茶童刚沏的茶还冒着热气,在腊月的午后凝成淡淡的白雾。

商周祚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在董其昌对面的客座坐下。

他提起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董其昌面前。

动作自然,行云流水,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董其昌微微一怔。

商周祚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

“玄宰兄,封印之后,回乡吗?”

董其昌不明所以,但仍恭敬答道:

“回左堂,下官准备回乡。”

商周祚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开浮叶:

“还是国子监好啊,封印就能走。”

他顿了顿,似有感慨:

“不像礼部衙门——腊月二十日封印,正月二十日开印,看着休沐一月之多。

实则常有奏本递进来,尤其是外交司,陛下体恤,不让下面人过年当值。

只能是堂官值班,我要和孙部堂、李我存轮值,肯定是回不去了。”

董其昌听着这些家常话,心里却越来越悬。

这位左堂自从福建巡抚调任礼部,素来沉默寡言,今日怎么絮叨起这些?

他试探道:

“左堂此来……可是有事?”

商周祚放下茶杯。

他的动作很轻,青花瓷底触到紫檀桌面,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

“玄宰兄,”商周祚看着他,语气依然平和。

“曾陪陛下练字,备受恩荣。这满朝皆知。”

董其昌点头。那是天启元年的事了。

皇帝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召他回京入宫论书,此后每月都有召见。

他教皇帝运笔、结体、章法,皇帝称他“玄宰先生”。

那是一段清贵的时光。

商周祚话锋一转:

“既为入仕臣子,却为江南一个妇人造势——”

他顿了顿:

“着实不该。”

董其昌一愣。

“造势”?为妇人?

他眨了眨眼,半晌才反应过来。

“……左堂是说,江阴徐家那篇寿文?”

商周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董其昌急道:

“这没什么不可吧?下官也是受人请托。

王孺人年逾古稀,守节抚孤,母德典范,徐家是江阴望族,江南士林多有题赠。

夏冰莲(夏树芳)相邀下官,陈眉公(陈继儒)也有题跋作序。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这不过是文人雅事,弘扬女子贞德,何至于……”

何至于让礼部侍郎亲自登门?

商周祚没有立刻说话。

他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

“徐家坐拥上万亩良田,商号遍布江南,她不守节享得了这般富贵吗?”

说完意识到这话有些离经叛道,于是放下茶杯说重点:

“文启(文震孟)就没答应夏茂卿。”

“米仲诏(米万钟)也收到了邀请,但时任江西按察使,以公务繁忙婉拒了。

南京的高部堂(高攀龙)也拒绝了。”

他看着董其昌:

“至于陈继儒、夏树芳——他们不在朝为官。”

董其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商周祚继续说:

“玄宰兄,你是国子监祭酒。

那些监生们看着你——你是他们的师长,是他们的榜样。”

他的语气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他们看了,以后为官,会不会效仿?”

董其昌呆住了。

他这一生,醉心书画,痴迷收藏,于官场一途本无大志。

万历十七年二甲第一,入翰林院,仕途起起伏伏。

多半时间在告病、在赋闲、在江南悠游山水。

天启初回京任侍读,后转国子监祭酒——这个职位清贵,不涉实务,正合他意。

他以为,做个不问政事的文人,写写字,画画山水,与人唱和几篇寿文,不过雅事。

他没想过,这雅事会变成“造势”。

更没想过,自己会成为监生们“效仿”的榜样。

商周祚看着董其昌脸上的茫然,心中暗叹。

这位董玄宰,才名盖世,书画双绝,是真正的大才子。

但于官场一道,确实迟钝了些。

他不再绕弯子:

“玄宰兄,我此来……”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了些:

“是孙部堂的意思。”

董其昌抬眼。

“孙部堂说,文人需要体面。”

商周祚一字一句:

“你致仕吧。回乡好好做学问。”

他顿了顿:

“部堂会上奏,加你礼部侍郎衔归养。”

董其昌沉默。

他看着面前那杯茶。商周祚亲手斟的,他一口未动。

茶汤已经凉了。

加礼部侍郎衔归养——这是极大的体面。

致仕官员加衔,三品以上方有此荣。孙慎行这是在保他,也是给足了董家脸面。

他董其昌,终究不是薛凤翔、张我续,不是那些被抄家、下狱、论死的罪臣。

他只是写错了一篇寿文。

体面致仕,回乡著书,含饴弄孙,以高龄善终——多少文人梦寐以求的结局。

他还求什么呢?

董其昌缓缓起身。

他对着商周祚,深深一躬:

“多谢左堂。”

又对着皇宫深深一躬:

“谢陛下隆恩,谢孙部堂。”

商周祚起身,虚扶一把:

“玄宰兄不必多礼。”

商周祚没有再说什么。他整了整衣冠,往外走去。

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步,回头:

“玄宰兄,你那一手字,陛下很喜欢。”

他顿了顿:

“回乡之后,若有新作,不妨进呈御览。”

董其昌望着他,喉头微哽。

“下官……遵命。”

商周祚点了点头,迈出门槛。

彝伦堂外,阳光依然惨白,扫帚声依然单调绵长。

董其昌站在原地,看着那杯凉透的茶。

良久。

他转身,走向后堂。

那幅临到一半的帖还铺在案上,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墨尚未干。

他提起笔,想继续写。

可手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去。

那墨,也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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