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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江阴徐家


暖阁内,皇帝颔首:“直说。”

“就是林家那个小女儿,”王承恩道:

“多次和奴婢求见‘东家’。皇爷岂是她能随便见的,奴婢一直没允。”

他顿了顿:

“直到去年,她随林世铭去江阴分号,被江阴徐家的老太太请了过去。

那个老太婆很喜欢她,去年底,让她做了自家大儿子徐弘祚的续弦。”

朱由校听了,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

“江阴徐家……”

他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个老太婆,王孺人?”

王承恩一愣:“皇爷知道此人?”

朱由校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文震孟去年和他提过的一件事——《秋圃晨机图》。

七十三岁的王孺人,丈夫早逝。

独自撑起江阴徐家偌大的产业,抚育子孙,结交士林。

去年那篇寿文,江南名士董其昌、陈继儒、夏树芳都参与了。

好大的面子、好大的胆子。

敢请谨身殿舍人为她写寿文。

朱由校语气淡淡:

“怪不得能撑起这么大的家业。眼睛,够毒辣的。”

林家不过是个暴发的小商人。

但中昌号背后,有神秘的“亲王”势力撑腰。

攀上这门姻亲,就等于攀上了京师最神秘的势力。

王孺人这步棋,走得稳准狠。

朱由校继续道:

“林家到底是小商人出身,眼界着实低下。”

他顿了顿:

“放着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去蹚江南士绅那块滩浑水。”

王承恩垂首听着。

片刻,他抬眼,轻声问:

“皇爷,徐家那边要不要……”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徐家这是把手伸到中昌号里面了,还敢利用士林影响,请天子近臣写寿文。

要不要灭了?

朱由校摇头。

“朕刚说过‘君在法下’。”

他语气平静:

“岂能随意行私刑?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问王承恩:

“你还能控制中昌号吗?”

王承恩躬身:

“中昌号是皇爷的。永远都是。”

朱由校沉默片刻。

“华昌号的汤文琼、高朗、杨铖——这三人如何?”

王承恩立刻道:

“这三位掌柜都很朴实,没有那些花花肠子。

汤掌柜经常拿自己的分红接济京城贫户,从不张扬。

他上月刚回京,正在华昌号总柜查账。”

朱由校点头,声音沉下来:

“让汤文琼管理中昌号。”

他顿了顿:

“至于林家——毕竟为朕效力了几年。

按当初约定的,给他们百分之一的股金折现,让他们走人。”

王承恩领命。

朱由校又补充:

“以后这两个商号的生意,除了彩色的玻璃、船厂和卷烟,其他就别做了。”

他顿了顿:

“转型。不做具体生意,只做投资。”

他拿给王承恩一封没有标题的普通折本:

“具体如何做,朕拟了章程。你交给汤文琼。”

“是,皇爷。”

王承恩接过,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暖阁。

次日,阜财坊。

这里多是勋贵家族的分支聚居。能在这种地方开商号,本身就说明不简单。

中昌号的门脸不大,进去却是五进的大院。

账房、库房、会客厅、掌柜私宅,一应俱全。

王承恩换了一身富商打扮,青缎氅衣,瓜皮帽,手里盘着对核桃。

身后跟着个年轻人——汤文琼,二十五六岁,长的很高,圆脸,大眼睛。

门口迎客的伙计认识王承恩,一路小跑进去通报。

片刻,中昌号大掌柜林世铭迎了出来。

他比四年前富态太多了。

四年前,他还是个被勋贵欺凌、走投无路的小商人,跪在王承恩面前求一条活路。

如今,他穿着绛紫绸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手指上套着碧玉扳指。

脸盘圆润,下巴叠出三层。

只是那眼神里,已没了当年的惶恐和谦卑。

他看到王承恩,脸上堆起笑:

“王管家!您怎么亲自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又看到汤文琼,笑容微微一滞。

华昌号的汤掌柜,怎么来了?

林家只知道中昌号是某位亲王的产业,不知具体是哪位王爷。

华昌号是另一个东家,一直是竞争对手。两家的掌柜从不同时出现。

王承恩没有寒暄。

他径直走进大堂,对跟着的随从吩咐:

“请所有账房、管事、护卫,都到堂前来。”

林世铭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不敢多问。

一刻钟后,中昌号上下三十余人,齐集大堂。

王承恩站在堂中央。

他没有废话。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大堂里异常清晰。

“中昌号的掌柜,由汤掌柜接任。”

他看向林世铭:

“林掌柜的股金,折现离任。”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纸,拍在旁边的紫檀桌上。

那是京师银行的汇票。

一张一万块。整整五十张。

大堂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林世铭完全懵了。

他张着嘴,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汇票,看着汤文琼平静的面容。

看着大堂里那些他熟悉的下属——账房许琰、陈管事、护卫队长……

然后,他看到了更恐怖的一幕。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心腹的人,那些他这几年施恩提拔、委以重任的人——

许琰躬身:

“属下遵命。”

陈管事抱拳:

“属下遵命。”

护卫队长带着所有护卫,单膝跪地:

“属下遵命。”

整齐,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是东厂的人。

世世代代,生生世世,都是东厂的人。

他们在这里,只听王承恩的命令。

林世铭的脸色,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青灰。

他嘴唇哆嗦:

“王管家……您凭什么这么做……”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要见东家……我为东家赚了那么多钱……我要见东家……”

他是真的急了。

这几年,他林世铭在京师是什么地位?

从前那些正眼不看他一下的勋贵子弟,如今见了他也要叫声“林掌柜”。

从前连大门都进不去的场合,如今他坐主桌。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中昌号的大掌柜。

现在,他要被拿掉了。

那徐家呢?徐家看上他那个女儿,不就是因为她是中昌号大掌柜的女儿吗?

没了中昌号,他在徐家眼里算什么东西?

别说做长子徐弘祚的续弦,连进徐府当妾都费劲。

王承恩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再看林世铭一眼。

他转身,往外走。

林世铭想要追上去,两个护卫上前,不轻不重地拦住:

“林先生,您该离开了。”

该离开了。

连“掌柜”都不叫了。

林世铭僵在原地,看着王承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看着桌上那五十万银元汇票。

很多了。多到他林家在京郊买一千亩地,多到几辈子花不完。

可是和中昌号大掌柜这个位子比……

什么也不是。

汤文琼走过来,将汇票收好,放进林世铭手里。

他看着这个方才前还意气风发、如今却像抽去骨头的中年人,轻轻瞥了一眼。

“林先生。”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什么嘲讽,只是陈述:

“人呐,什么时候都得守本分。”

他顿了顿:

“明白自己的风光里面有多少是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是东家给的。”

他把“东家”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然后他转身,走向大堂中央那把紫檀木的太师椅。

“所有账册,”他的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全部送到我这边来。”

“是,汤掌柜。”

账房、管事、护卫,齐声应道。

声音整齐,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就像他们刚才应“属下遵命”时一样。

林世铭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把椅子,曾经他坐了四年。

他看着那些下属,曾经对他恭敬备至。

他看着窗外,王承恩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阜财坊的巷子尽头。

没有人再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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