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贺明允认真听着。
银行——他知道这个概念,秋天在北京时,户部毕自严跟他详细解释过。
商人在瀚北做完生意,把钱存进银行。
瀚北都司的用度,户部直接从银行拨付,开具汇票,商人回北京或太原取钱。
钱还是那些钱,但经银行一转,双方都方便。
商人还顺便帮官府完成了部分物资运输。
因为商人为了赚钱,自然会组织驼队运货北上。
他当即点头:
“陈兵宪、路司务所言有理。便依此议,先编炮兵卫。”
他顿了顿,问出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只是……过去来瀚北的商人,多是走私为主。
前些年朝廷打击过一些。如今瀚北路遥,商人能那么快来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蒙古贵族们竖起耳朵。
他们也需要商队——需要盐,需要茶,需要布,需要铁锅。
需要一切草原不产的生活物资。
鸿胪寺蔡懋德起身拱手。
这位曾在山西任职的官员,对边贸最熟:
“部堂放心。
下官曾任山西参议,天启元年锦衣卫虽抓捕过一些山西商人。
但那是通敌建奴,罪有应得。山西守法商人还是很多的。”
他报出几个名字:
“比如大同的王映楼,还有过去在瀚北达里甘嘎盐湖贩盐的那几个老旅蒙商。
他们熟悉草原,有驼队,有人脉。”
蔡懋德语气笃定:“如今瀚北新定,正是取利的时候。
在下修书一封,他们会愿意来做生意的。”
史可法接过话头,声音清朗:
“只要部堂约束部众,严明律法,瀚北的三十万部众和盐湖,就是最大的利。
商人逐利,岂会不来?”
这话说得直接,但诚恳。
贺明允眼中闪过光。
他仿佛看见了未来的场景——商队络绎不绝,盐、茶、布、铁从南边运来。
皮毛、牲畜、盐湖的盐从北边运出。
他的族人,那些普通牧民,能吃到便宜的盐,用到便宜的布料。
冬天有茶暖身,有铁锅煮肉。
他再次举起杯。
这一次,动作更稳,声音更沉:
“好。我有诸位相助,何愁瀚北都司不兴!”
帐内所有人举杯。
这时张溥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里响起,像一块冰投进滚水。
那声音不高,却有种近乎刻板的清晰,带着江南官话特有的韵脚。
与帐内混杂的蒙语、山西腔、辽东口音格格不入:
“圣天子在位,革除宿弊,国政清明——瀚北自然当兴!”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骤然一滞。
炉火还在烧,但空气仿佛凝固了。
文官们放下酒杯的动作停在半空,武官们抬眼望来。
蒙古贵族们皱起眉头,虽然通译还没翻译,但那种训诫式的语气,他们听得出。
贺明允略感疑惑。
他看向张溥,这个礼部行人司的年轻官员,裹在一件厚得臃肿的羊毛袄里。
脸色冻得发青,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里有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武官们没有太多反应。
虎大威放下酒杯,赵镇和鲁印昌交换了眼神。
阎应元、马科这些二期毕业生更是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还没学会在官场里解读这种微妙的信号。
但文官不同。
余煌最先反应过来。
这位天启五年的状元郎,比张溥大近二十岁。
在翰林院待过,又在礼部历练,对朝堂的言语机锋远比其他人敏锐。
他立刻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却有力:
“陛下励精图治,贺部堂忠君爱民——我等幸甚。”
他强调了皇帝,将刚才可能会引发弹劾的话纠正了过来。
史可法跟着起身,神色严肃:“当敬天子。”
其他文官纷纷附和。
贺明允也反应过来了。他举杯,声音沉稳:“敬陛下。”
众人再次饮尽。
但张溥没坐下。
他等杯子放下,那古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直接:
“贺部堂编练新军,为国戍边,乃陛下旨意,下官不敢妄议。
然治理一方,还当疏解民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右侧的蒙古贵族:
“下官请部堂以民为先,革除瀚北弊政——”
他吐出三个字,用的是蒙语发音,但字正腔圆:
“勃斡勒——当废!”
通译愣了一下,才赶紧翻译成蒙语:“奴隶制度,应当废除!”
帐内炸了。
不是声音上的炸,是那种无声的、瞬间绷紧的气氛。
炉火的光在蒙古贵族们脸上跳动,映出惊愕、不满、乃至愤怒的神情。
赛音诺颜部台吉图蒙肯第一个开口。
他属喀尔喀右翼,与衮布联盟密切,这次受邀来色楞格河议事。
这个年轻台吉眉头紧锁,声音低沉:
“这位大人,此事乃是草原千年的规矩。
大明皇帝陛下也答应过漠北自治——你是何意?”
他把“皇帝陛下”和“漠北自治”两个词咬得很重。
通译翻译后,张溥看都没看图蒙肯,目光仍盯着贺明允:
“陛下也说过:自治,不得违反《大明律》。”
他转向图蒙肯,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大明律》里,没有‘奴隶’这一条。”
衮布的叔父喇瑚里台吉冷笑一声,用生硬的汉语接话:
“没有,不代表……不允许吧?”
这话说得刁钻。既然《大明律》没写,那草原旧制就不算违法。
张溥终于看向他。
年轻的文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里那种固执的光,在炉火下显得格外锐利。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刻板,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看来诸位还不知道,身为朝廷官员,该干什么。”
他顿了顿,像在课堂上讲授经义:
“在下今日,便教诸位一句——”
他先用汉语说,通译同步翻译成蒙语:
“圣人云:‘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
圣人以为,为政要宽简,避免过度干预民生。”
这是《论语》里的话,蒙古贵族们大多听不懂,但文官们点头。
张溥继续:
“在下以为,律法一道,于百姓而言——法不禁止,即可为。
于官府而言——法不允准,不可为!”
他看向喇瑚里:
“百姓不懂,可以教化。
但若治民者肆意解读律法,于朝廷威信何益?于贺部堂施政何益?
百姓失去律法准绳、生存又当何其艰难?”
“百姓法无禁止即可为,官府法不允准不可为。”
这两句话,在通译翻译成蒙语后,在帐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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