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漠北丝绸之路
贺明允静静听着。
他原本有些为难——废除勃斡勒,触动的都是部落贵族的根本利益。
这些都是他的旧部,他的根基。
但张溥这番话,让他心里某根弦被拨动了。
不是内容,是那种逻辑。
那种把“法”摆在一切之上的、近乎僵硬的逻辑。
在草原,规矩是首领定的,是习惯形成的,是弹性的,是可以商量的。
但张溥说的“法”,是铁板一块,是界限分明,是不容模糊的。
这让他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大明能统治如此庞大的帝国。
不是因为武力多强,而是因为有一种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写在纸上的规则。
一直沉默的绰尔济却吉坚赞开口了。
这位格鲁派喇嘛,斡齐赉部早已皈依格鲁教,喇嘛在部落中威望很高。
他捻着念珠,声音平和:
“张大人,此事……是否是皇帝陛下旨意?”
这话问得很聪明。如果是皇帝的意思,那贵族们再不满,也只能接受。
但张溥的回答,让所有人一愣。
他毫不客气,甚至带着某种文人的傲气:
“这点事,还用陛下下旨吗?我等身为臣子,难道不是分内之事!”
他看向喇嘛,语气更锐:
“你格鲁派若是早废农奴弊制,雪域早就一统了,哪用得着陛下殚精竭虑。”
这话太直接,直接把喇嘛噎住了。
其他部落贵族更是面露怒色——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官,竟敢如此说话?
余煌赶紧起身圆场。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声音不疾不徐:
“部堂、诸位,乾度良言也。于牧民而言,乃善政。”
他先肯定张溥,然后话锋一转:
“然千年旧制,不可操之过急。
瀚北一切军政,陛下与朝廷尽托贺部堂——一切由部堂思量决议。”
他重申了朝廷对贺明允的信任,强调了“自治”的权限。
帐内气氛稍缓。
史可法轻咳一声,开口了。
这位都察院巡按御史,声音清朗,但比张溥多了几分务实:
“乾度之言,不无道理。
部堂、诸位台吉,在下以为——废除勃斡勒,不一定就会让诸位损失什么。”
贺明允看向他,眼中露出好奇:“史御史有良策?”
史可法脸上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部堂,请容在下卖个关子。
若在下有办法,让诸位废了旧制,但利益丝毫不损,还能更加富有。
诸位可否采纳乾度之言?”
这话太诱人。
巴布台吉——贺明允的弟弟,性格直率——轻笑一声,不以为意:
“若能如此,谁会嫌自己牛羊多呢?”
其他贵族也纷纷点头:“愿闻高见。”
史可法站起身。
他没有张溥那种刻板,也没有余煌那种圆滑。
而是一种实务、条理清晰的沉着。他先对贺明允拱手,然后看向众贵族:
“诸位,勃斡勒在你们手里,除了劳作,其实没有任何作用。”
他顿了顿,让通译翻译清楚:
“所言财富都不是他的,自然不会勤快。
反而会故意破坏工具,不认真给马驹接生,偷藏奶干皮子。”
“一旦发生瘟疫、雪灾,他们便会大量死亡——诸位的财富,将瞬间耗尽。”
这话戳中了痛点。
草原上,一场白灾就能让一个部落损失过半牲畜,而奴隶往往最先死。
因为他们得不到足够的食物和庇护。
史可法看向巴布,语气放缓,像在算一笔账:
“以巴布台吉为例:蓄勃斡勒百人,岁耗粮四百石,亡逸则血本无归。”
他话锋一转:
“若能拿出一些领地,与其签订赎身、分成契约。
一个自由牧马人养马,自食其力。
没有了粮食空耗,产下马驹成活比例,也会远高于奴隶。”
“而巴布台吉,不仅不用再给粮食,还能坐收分成和牧场租金。”
他目光扫过众人:
“待其赎身,便不会再满足只养马,还会养牛羊,会种地,会生育。
世代去努力经营自己的牧场。”
“而台吉可以收购他们的羊毛、奶干、马匹,卖给大明的商队,即可获利。”
他越说越快,思路清晰如流水:
“也可以开设工坊。
漠北羊绒之细软,冠绝天下。若引进山西工匠,教以‘分梳染织’四法——”
他掰着手指:
“秋抓羊绒,春剪羊毛,分等贮之;建洗绒坊去膻,用矾水定色;
织造绒毯、哔叽缎,纹饰兼汉蒙之风。”
最后,他抛出最有诱惑力的前景:
“江南、京师贵妇,求绒毯若狂。
一方精织绒毯,价抵百张生皮——且商队易载,利润倍增。”
他看向贺明允,语气郑重:
“部堂,下官绝非虚言。
朝廷有完善的瀚北治理之策,织机、医药、通商等,无有不允。
只要修订律法、激活生产、开通驿道,贵部不愁富贵。”
他最后说了一段话,既是总结,也是愿景:
“王侯非弓马,商鼎铸千秋。昔匈奴单于,今冢枯谁祭?皆因只知骑射。
若开朔方、云中为漠北‘丝绸路’,贵部铜像永立商埠,当岁岁香火不绝。
甚至瓦剌各部、吉尔吉斯、布里亚特等部族,都会来投——免去征战之苦。”
帐内安静极了。
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蒙古贵族们侧目,沉思。
余煌、路振飞、陈奇瑜等文官点头。
这法子对蒙古贵族而言有些超前,对他们来说不难想,过去是因为战乱做不到。
但现在,大明强盛,商路将通,完全可以实现。
贺明允看着史可法,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史先生良言,在下受教了。”
他转向右侧的贵族们,声音沉稳,带着首领的决断:
“此事,明年先在我本部试行。若成,诸位自决——可否?”
他很谨慎,没有直接下令,而是商量。
但那种沉稳的气度,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征求意见,是宣布决定。
贵族们起身。
巴布第一个开口:“尊令,阿克英明。”
图蒙肯、喇瑚里等人相视一眼,也起身:“尊令。”
绰尔济却吉坚赞捻着念珠,低声诵了句经文,微微颔首。
贺明允举杯。
这次,所有人都举杯。
炉火映照着每一张脸——汉官们的认真,武官们的肃穆,蒙古贵族们的复杂。
以及贺明允眼中那种混合了决断与期待的光。
夜还深。
但漠北的规则,从今夜起,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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