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孙传庭回京
天启五年十月初一,巳时。
北京德胜门外,深秋的阳光正好。
皇家仪仗沿着城门两侧铺开,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光是前导仪卫便有四龙旗、乐队,更有两百锦衣卫扈从。
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站得笔直如松,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仪仗中心是整套“金器仪仗”。
金辂停在最前方,车身以朱漆为底,金箔勾勒出云龙纹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曲柄九龙黄罗伞盖撑开,伞面垂下金色的流苏。
双龙扇、孔雀扇各四对,扇骨是紫檀木,扇面绣工精细。
孔雀的尾羽用翠鸟羽毛捻成的丝线绣成,随着微风轻轻颤动。
金交椅、金脚踏、金水罐、金香炉……一整套鎏金器皿在案上陈列,反射着耀目的光。
戈、戟、槊、仪刀各十六件——都是木制涂金,但形制威严,象征着皇权。
这不是皇帝亲至的规格,但又明显高于亲王。
京师之中,能享有这等仪仗的只有一人——皇长子朱慈烜。
三岁的孩子坐在伞盖下,身上穿着特制的小号亲王常服,深青色底,绣着四团龙纹。
衣服有些大,袖口挽了两折才露出手。
他坐得很端正,小脸紧绷,努力照着先生说的做。
但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还是藏不住孩童特有的好奇与不安。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站在伞盖旁亲自护卫,手按刀柄,身形如山。
韩爌站在另一侧。
这位文华殿大学士自从皇长子开始记事,皇帝便下旨让他经常出入乾清宫启蒙。
当然不是教识字,只是陪着玩,对话,讲故事。
用皇帝的话说:“先让慈烜认得先生的脸,听得先生的声音。”
这是韩爌毕生最重要的功业所在。
蒲州韩家的希望,北方士林将来的希望,大明能否延续新政的希望。
都系在这个三岁孩童身上。
皇帝选他,用意很深:
南方文风太盛,开海之后经济必然领先,需要北方士人来平衡。
而且皇帝不希望皇子身边只有宦官,不希望再出一个被太监左右的英宗。
所以韩爌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放下内阁许多政务,每日进宫至少一个时辰。
有时陪皇长子看蚂蚁搬家,有时讲大禹治水的故事。
有时只是静静地坐着,让孩子熟悉他的存在。
朝堂文官对此欣喜若狂。
阉宦乱政的教训太深了,如今能有文臣早早参与皇子启蒙,简直是开国以来的创举。
韩爌若是哪日偷懒不去乾清宫,第二天就能被御史的奏本淹死。
仪仗前方设朱漆案,上置明黄色敕书。
刚被起复的太常寺卿周希圣站在案旁,这位老臣已经六十六岁,白发苍苍,但身体不错,身姿挺拔。
宦官高时明执佛尘侍立一侧,太监面容看不出年纪。
他信奉道教,气质温和,此刻眼观鼻鼻观心,静如止水。
一切准备就绪。
他们在等一个人。
三边总督孙传庭。
北方,烟尘起。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线黄尘,渐渐扩大,如潮水般涌来。
马蹄声由远及近,沉闷如雷,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五十骑,人人着甲,马匹雄健,队伍虽然风尘仆仆,但阵型丝毫不乱。
最前方是一匹深栗色的战马,马上一人身穿绯袍,外罩深蓝色披风,正是孙传庭。
他的皮肤因常年驻守西北而显得黝黑粗糙,下颌留着短须。
眼中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
距离德胜门仪仗还有二百步时,锦衣卫千户李若琏催马上前。
在队伍前十丈勒马,声音洪亮如钟:
“皇长子殿下在此——孙部堂下马!”
孙传庭眼中闪过震惊。
他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身后的亲兵几乎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精锐的战术素养。
孙传庭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快速整理仪容——掸了掸披风上的尘土,解下佩剑交给亲兵。
然后独自一人,向着德胜门方向步行而去。
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秋风卷起尘土,扑在他脸上,他没有抬手去挡。
目光直直望着前方那一片金灿灿的仪仗,望着伞盖下那个小小的身影。
距离仪仗十步,孙传庭停下。
他整了整衣袖,双膝跪地,额头触地,行四拜礼。
“兵部尚书、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臣传庭,奉旨回京”
他的声音因长途跋涉而干涩:“叩见皇长子殿下!殿下千岁!”
四拜完毕,他保持着额头触地的姿势,等待。
伞盖下,朱慈烜有些手足无措。
他转头看向韩爌,小脸上写满求助。韩爌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眼神鼓励。
朱慈烜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声音响起,在安静的仪仗前格外清晰:
“孙……部堂。”他努力回忆韩爌教的话:
“父皇说你是忠臣,命我……迎接你。”
孙传庭没有起身:“臣谢陛下隆恩。”
高时明上前一步,从周希圣手中接过敕书,展开。
老宦官的声音温和却穿透,在秋风中悠悠传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洪基,统御万方,夙夜孜孜,惟在安攘。
迩者北鄙未宁,西陲多警,河套、青海之地,寇盗频仍,边氓罹患。
兹特简股肱重臣,委以专阃,冀靖疆圉……”
敕书很长。
文辞古雅,骈四俪六,历数孙传庭四年来的功绩:
平定河套,收复青海,俘馘渠魁,安靖西陲。最后是封赏:
“特晋尔为光禄大夫、少师兼太子太保,锡之诰命。”
“麟阁图形,允表山河之誓;龙章锡爵,益彰柱石之勋……”
高时明念得很慢,秋风卷着敕书的边缘,明黄色的绸缎轻轻颤动。
孙传庭跪在地上,听着那些褒奖之词。
西北的风沙、河套的血战、青海的雪夜……
想起这四年时光,他的眼眶微微发热,但克制住了。
“臣孙传庭”当敕书念毕,他再次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韩爌再次俯身,在朱慈烜耳边低语。
孩童想了想,开口:
“孙部堂……平身。”
“臣遵旨。”
孙传庭这才起身,站直身体,目光终于抬起,看向伞盖下的皇长子。
三岁的孩子正睁大眼睛看他,好奇,又有些怯生生的。
“拜见韩阁老。”孙传庭向韩爌拱手。
“伯雅辛苦了,入城吧,陛下在等你。”
韩爌说完,仪仗开始移动。
金辂被驭手缓缓驱动,车轮碾过官道,发出辘辘声响。
韩爌翻身上马,走在金辂旁侧。
孙传庭也上马,跟在后头,与金辂保持三丈距离。
队伍向着城内行进。
孙传庭骑在马上,目光扫过四周。
京城变了。
街道都铺了一层灰色的硬面,他听往来的官员说这叫“水泥”。
路面平整坚实,马蹄踏上去声音清脆。
两侧有整齐的排水沟,街道很干净。
不是那种因为皇家仪仗临时打扫的干净,是真正的、长期维持的整洁。
偶尔有百姓在远处围观,被锦衣卫拦在外围。
多数人穿着体面,面色红润,看见仪仗时纷纷行礼。
不像过去那样,有些百姓连鞋都没有,眼神里也没有过去的惶恐,更多是好奇与敬畏。
这就是他为之奋战的大明。
孙传庭又想起西北逐渐安定的生活、开始学习汉话的蒙古孩子……
四年,大明真的在变。
正想着,金辂的窗户忽然开了。
一只小手伸出来,扒着窗框,朝后招了招。
孙传庭一愣,随即催马上前,与金辂并行。他微微侧身,看向车内。
朱慈烜趴在窗口,小脸仰着,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孩子似乎忘了紧张,只剩下好奇。
“孙……先生,”朱慈烜问,“西北好玩吗?”
孙传庭笑了。
那是他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西北的风沙、苦寒、血战……但在孩子眼里,只是一个遥远的地方。
“那里很美,”他温和地说,“现在也很安宁。”
朱慈烜歪了歪头,似乎不太理解“安宁”是什么意思。
但他马上忘了这个问题,又问:
“西北远吗?”
“有些远。”孙传庭想了想,“骑马要……一个月。”
孩童的小脸上露出遗憾:“我不会骑马。”
孙传庭失笑:“殿下还小,将来会学的。”
“父皇说我会长大,”朱慈烜很认真,“长大了就能骑马,就能去西北看看。”
孙传庭正要说话,金辂却轻轻一顿——到鼓楼了。
这里是分道处。
皇长子要回宫,孙传庭要去会同馆更衣,然后入宫觐见皇帝。
韩爌勒马,准备引导金辂转向。
朱慈烜忽然又扒住窗口,小脸绷紧,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看向孙传庭,很认真地说:
“有人说你坏话。”
孙传庭面色不变。
“但被父皇骂了。”孩童补充道,然后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秘密。
“你小心啊。”
说完,窗户关上了。
孙传庭面色不变,微笑拱手:“臣谢殿下。”
金辂转向东,朝着皇宫方向缓缓驶去。
孙传庭勒马停在原地,望着那辆金色的车驾渐行渐远。
秋风卷起街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
孙传庭调转马头,向着会同馆方向驰去。
披风在身后扬起,如一面深蓝色的旗帜。
秋日北京的天空,湛蓝高远。阳光洒在水泥路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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