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大明海棠 > 第463章 制诰之宝

第463章 制诰之宝


午后,谨身殿。

秋日的阳光透过菱花格窗棂,在青砖地上切割出规整的光斑。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气味清冽,与窗外飘来的桂花甜香交织在一起。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手中拿着一份奏章,但目光并没有落在字上。

他在等人。

殿门被轻轻推开。

内侍王承恩侧身让开,一道身影踏入殿中。

孙传庭已经换下了甲胄,穿着一身深绯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是二品大员的标志。

头发重新梳理过,束在网巾下,下颌的短须修剪整齐。

但四年的边塞生涯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法抹去的印记:

皮肤黝黑粗糙,眼角的纹路深刻如刀刻。

站姿笔挺如松,那是长期骑马征战养成的习惯。

他走到御案前十步,停下,双手抬起,深深一揖:

“臣孙传庭,拜见陛下。青海已定,臣回京复命。”

声音沉稳,没有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只有完成使命的平静。

说着,他将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双手捧起。

木盒是普通的樟木所制,表面没有雕饰,只在边角处磨得光滑。

王承恩上前接过,捧到御案上。

朱由校抬手虚扶:“伯雅平身。西北苦寒,这几年辛苦了。”

他看着孙传庭,“让你回京,是有要事。”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个木盒,而是先问:

“青海现在还安定吗?尾闾湖的军堡是否开始兴建?”

孙传庭直起身,但微微躬着,保持着臣子的仪度:

“回陛下,青海各族尚算安定。

罗总镇已经驻军刚察,各部兵马调配完毕。

杨总镇同甘肃兵备道袁兵宪,已开始营建尾闾湖千户所。”

他顿了顿,“瓦剌各部畏惧大明天威,并无异动。”

“瓦剌……”朱由校轻声重复这个词,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敲。

“先让他们看着吧,坐。”

王承恩引孙传庭到御案下方的一张长桌前。

一个新设的位置——鸿胪寺的座位,正对着吏部、兵部的席位。

孙传庭坐下。

椅子是紫檀木的,铺着锦垫,很舒适,但他只坐了半边,腰背依旧挺直。

“林丹汗的后事,办的如何?”朱由校又问。

孙传庭回道:“按蒙古大汗之礼,由其亲信卫队安葬。

不起坟冢,不立墓碑,万马踏平。”

这是草原黄金家族的传统。

用万马踏平坟冢,使其与草原融为一体,大元也是这种秘葬制度。

朱由校颔首:“很好。

大明是王道之师,林丹汗是正统的蒙古大汗,也是一代枭雄,不可折辱。”

他话锋一转,开始问西北人事。

“甘肃兵备道的袁崇焕,”朱由校说:

“让他去做宁夏巡抚吧。宁夏以后要改布政使司。

他行事太激进,不适合边镇。在宁夏打磨一段时间,日后方可堪大用。”

孙传庭安静听着。

“绥远知府焦馨,在河套屯田干得不错。

去宁夏兵备道,推行屯田、社学、惠民药局。”

朱由校看向孙传庭,“伯雅以为如何?”

孙传庭没有犹豫:“陛下圣明。”

这不是奉承。袁崇焕确实有能力,但性格刚愎,需要磨砺。

焦馨务实肯干,正是宁夏转型需要的人才。

皇帝的人事安排,精准得让人心惊。

朱由校继续问:“三边总督一职,还是有必要的。伯雅以为,何人可以?”

这个问题很敏感。

新任三边总督,将接管孙传庭一手打造的西北防务,统辖四镇兵马,权势煊赫。

按照常理,孙传庭要么惶恐不敢言,要么趁机推荐亲信。

但他没有。

孙传庭沉默片刻,谨慎道:

“陛下,三边总督一职,既要知兵事,也要能安抚西北各族。

赖陛下任人唯贤,如今朝中人才济济。臣以为……廷议可定。”

把决定权交还给朝廷,交还给皇帝。

朱由校眼中闪过赞许。

这才是他了解的孙传庭。能打仗,忠诚,冷静,不在权力上做文章。

“洪承畴如何?”皇帝又问。

孙传庭先是点头:“陛下圣明。

洪亨九收服漠北有功,为人机变、知兵,资历、才能足以胜任。”

但他顿了顿,补充道:

“然如今的西北形势,知兵或不为首要择才考量。能安抚各族,不战而屈人之兵——最上。”

这句话让朱由校微微一怔。

他之前一直在考量“谁能打仗”,但孙传庭点醒了他。

西北之后几年应当不会有什么大战。

瓦剌、哈萨克、叶尔羌,现在都不宜动兵,况且也不一定要打。

安抚,治理,融合。

这才是未来西北的主旋律。

朱由校心中有了人选,但没有说出口,只道:“伯雅言之有理。还是廷议吧。”

这时,他才伸手,打开了那个樟木盒子。

盒盖掀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丝绸。丝绸上,躺着一方玉玺。

玉质莹润,色如凝脂,是上等的和田白玉。

印钮雕刻着盘龙,龙身蜿蜒,龙首昂起,口中含珠,形态威严。

印面是八思巴文,刻着四个字——制诰之宝。

大元皇帝的传国玉玺。

林丹汗金帐中缴获的,象征着蒙古黄金家族正统传承的宝物。

朱由校伸手,将玉玺取出。

触手温凉。玉质细腻,仿佛能感受到历代蒙古大汗掌心的温度。

他拿起御案上的印泥盒,打开,朱红的印泥如血般鲜艳。

玉玺按入印泥,再抬起,底部已染成朱红。

朱由校取过一张空白宣纸,将玉玺稳稳按在纸上。

抬起。

“čingǰiw  daw  gaw”四个八思巴文跃然纸上,笔画刚劲,朱红如血。

一股无形的、跨越百年的帝王之气,透过纸张扑面而来。

殿内安静极了。

孙传庭屏住呼吸,王承恩垂首肃立。

朱由校看着那方印,看着纸上那四个陌生的文字。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坐在大都皇宫。

用这方玉玺颁布诏书,统治着从朝鲜到匈牙利、从西伯利亚到南海的庞大帝国。

看到了铁骑踏遍欧亚的烟尘,看到了丝绸之路上的商队。

看到了一个曾经让世界颤抖的王朝的背影。

而现在,这方玉玺在他手中。

大明击败了北元最后的可汗,缴获了他们的传国玉玺。

在法统上,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大明可以名正言顺地宣称:元朝的法统,已由大明继承。

元朝曾经的疆域——至少是名义上的疆域——大明都有权过问。

漠北、西域、吐蕃……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不是一块玉,这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无数可能的钥匙。

朱由校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个……是先祭祀谁呢?”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顶,望向南京方向:

“太祖的孝陵,还是……”

他顿了顿:

“成祖的长陵?”

同一时刻,皇城太庙上空的一个不可知之处。

那是一片混沌的、非生非死的所在。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空间在这里折叠扭曲。

只有十四座巍峨的殿宇悬浮在虚无中,这里是明朝列祖列宗的“归处”。

其中第一、第三座宫殿赤色光芒最盛,第十四座宫殿最为黯淡。

若非其紧邻一团气势隐隐逼近第三座宫殿的云海。

云海正给他不断输送元气,甚至可能随时崩散。

此刻,第三座宫殿内,一个洪亮的声音响彻殿宇。

“肯定是先祭祀我啊!”

说话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身穿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

全身霸气外露,眼神中蕴含日月星辰,威严的坐在大殿龙椅之上——是明成祖朱棣。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

“我不迁都北京,你这个孙子啥时候能击败蒙古?啊?北京是什么地方?

是天子守国门的地方!

我在北边盯着蒙古人盯了一辈子,我儿子、我孙子、我曾孙都在北边盯着!

现在十一世孙终于把北元彻底灭了,这功劳不记我头上记谁头上?”

话音刚落,第一座宫殿一个炸雷般的声音想起:

“老四!滚蛋!”

一个穿着朴素衮服、面容威严的老者从龙椅上站起,手中的玉圭差点扔出去。

明太祖朱元璋!

老头子气得胡子都在抖:

“欠揍吗你?啊?你靖难那点破事很光荣吗?很值得炫耀吗?还敢在这儿抢功劳?

咱家爷们儿闹的笑话够多了!”

朱棣宫殿先是没了声息,片刻后倔强的声音传出:

“爹!别的事都行,这可是北元彻底覆灭的功绩啊!

那是我的十一世孙,跟爹你可隔着一层呢!

你在南京,天启孙儿要祭祀你还得长途跋涉,多不方便!”

“你——你这个混账!”朱元璋气得语无伦次。

正在二祖争吵时,一个弱弱的声音从第十三座宫殿里传来:

“要不……祭祀我呢?”

宫殿内是个穿着华丽衮服、面容苍白消瘦的中年人——明神宗朱翊钧。

他缩在椅子上,声音怯怯的:

“那可是我的亲孙子、长孙……我看着长大的……虽然他总编排我……”

他话没说完,前代十二座宫殿内一起震动——从太祖到穆宗,齐声怒吼:

“滚!”

声音引发出雷霆降下,震得这片空间都有些不稳。

最后那座暗淡的宫殿内传出一道无奈的声音:

“爹,你快别说了。你那郑贵妃可是没少折腾我儿子……”

神宗顿时蔫了,低头摆弄衣角,宫殿内再无声息。

朱棣趁机又说:“爹您看,这北元玉玺祭祀,总得有个由头吧?

祭祀您,说是‘继承太祖驱除鞑虏之志’?

可是我这十一世孙志向远大,一直强调大明乃是一个多民族、多元文化国家。

您那‘驱逐鞑虏’不利于团结啊。

祭祀我就不一样了。

‘成祖迁都定鼎、五征漠北,为后世奠定基础’——这多顺理成章!”

第一座宫殿巨震,朱元璋大怒:“咱说过那么多话,你就记得这个!

咱洪武三年还说过‘元虽夷狄,然君主中国且将百年,朕与卿等父母皆赖其生养。’

‘天命真人起于沙漠,实由元政不纲,故朕得而代之’。

你怎么不记得?

咱让你为允炆守边,你怎么不记得?”

第二座宫殿:“就是,就是。”

……

最后还是第一座宫殿内飞出一道光芒冲入第三座。

然后第三座殿内响起“啪啪啪”的声音,是鞋底和脸碰撞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第十一座宫殿内,一个身穿道袍坐在蒲团上的老者发出一声低语:

“瀛洲莫问长生事,社稷金瓯即大丹。

朕这玄孙儿,其志不在小,其行近乎道。是个有造化的孩子。”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3906.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