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里斯本的钟声
天启五年八月二十,西方格里高利历九月二十。
里斯本的晨光来得格外慷慨。
朝阳从特茹河东岸的山峦后缓缓升起,将七座山丘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色。
这座城市依山而建,阶梯状的房屋从河岸一直堆叠到山顶。
红瓦屋顶在晨光中连成一片温暖的海洋,间或点缀着教堂尖顶冷冽的铅灰色。
这是收获与远航的季节。
来自巴西的第一批蔗糖船昨夜刚刚入港,甲板上还残留着热带甘蔗的甜腻气息。
而前往印度的舰队正在下游的船坞做最后准备,桅杆如林,帆索如网。
海风的咸涩中混合着复杂的气味——
贝伦区面包房新鲜烤制的焦香、从东方仓库中泄露的肉桂与胡椒的辛辣。
橄榄油在石缸中沉淀的醇厚,以及无处不在的鱼市传来的、带着海藻与盐分的腥气。
这是帝国都城特有的味道,混杂着远洋的野心与本土的沉淀。
街道开始苏醒。
穿着黑色长袍的宗教裁判所官员面色肃穆地走过卵石路面。
与身披天鹅绒斗篷、胸前挂着勋章的印度航线贵族擦肩而过。
两人点头致意,彼此眼中却带着不同的计算——前者计算灵魂,后者计算利润。
非洲奴隶扛着比人还高的货箱,古铜色的皮肤在晨光中渗出汗珠。
他们的锁链在石路上发出单调的撞击声,那声音如此寻常,以至于几乎没人注意。
来自佛兰德斯的商人站在店铺门口,用混杂着法语和葡萄牙语的口音与店主讨价还价。
而在店铺深处,几个“新基督徒”——改宗的犹太教徒。
正压低声音,用快速的手指计算着汇票汇率。
圣乔治城堡的旗帜在东北风中猎猎作响。
这座摩尔人留下的城堡高踞山巅,俯瞰着阶梯状展开的城市。
山顶是贵族宫殿的粉墙红瓦,窗台上摆满了天竺葵,猩红的花朵在晨光中怒放——
这是从巴西传来的新植物,如今已是里斯本最常见的装饰。
山腰是商人宅邸的彩绘瓷砖,蓝白相间的图案讲述着圣经故事或航海传奇。
山脚则是渔民区,晾晒的渔网如巨大的蛛网蔓延,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转过最后一道山丘,贝伦港的全景豁然展开。
这是葡萄牙帝国海贸的心脏。
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从巴西到印度、从非洲到澳门的贸易网络。
特茹河在此处变得宽阔,河面上,桅杆森林遮蔽了半条水道。
最外侧是刚从果阿归来的“印度航线大帆船”。
这些船体巨大,吃水极深,白色的帆布被印度洋的烈日晒成了灰黄色,边缘已经磨损。
水手们正用葡萄牙语混杂着康纳达语呼喝着卸货。
他们的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裸露的手臂上纹着十字架和船锚。
中间是准备前往巴西的船队。
甲板上堆满了移民的箱笼,传教士的黑色长袍在河风中翻飞。
他们手持十字架,正为即将远航的人们做最后的祝福。
几个孩子趴在船舷上,好奇地望着岸上的人群。
最近处,几艘荷兰商船正在接受海关检查——
尽管西葡联合王国与荷兰正在打仗,但贸易从未真正停止。
船主焦急地挥舞着特许状,证明自己的货物合法。
码头上,上演着一幅移动的人种博物馆。
卸货区,赤膊的码头工人排成长龙,传递着来自澳门的瓷器箱。
那些木箱用汉字写着“小心轻放”,里面塞满了金黄色的稻壳。
一个箱子不慎从工人肩头滑落,摔在卵石路上。
木箱裂开,里面的青花瓷盘碎成数片,在阳光下闪着冰裂般的光泽。
碎片散落一地,引来几位葡萄牙贵妇人的惊呼——
她们认得出,这是最上等的中国瓷器。
印度事务委员会的书记官坐在凉棚下,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快速移动:
“第九十七项:中国生丝二十担,经马六甲转运,完好。”
他身旁,保险经纪人正与船主激烈争论这次航行的保费——
因为最近有荷兰私掠船在亚速尔群岛附近出没。
杰罗尼莫斯修道院的修士们举着十字架,沿着码头为即将远航的船只洒圣水。
圣水在晨光中划出细小的彩虹。
一个年轻水手跪在贝伦塔下的圣母像前,将妻子的一缕头发小心塞进圣物盒。
他低声祈祷,嘴唇颤抖。
这座曼努埃尔风格的塔楼在朝阳下格外雄伟。
石雕的绳索纹样被光影勾勒得栩栩如生,仿佛真的在微风中晃动。
所有的忙碌中,却有一片区域被刻意清空了。
码头最好的泊位前,铺上了深红色的地毯。
两队葡萄牙卫兵身穿镶金边的深蓝色制服,手持长戟,肃立两侧。
他们的身后,是里斯本最有头面的人物——
贵族、高级教士、市议员、印度事务委员会的官员。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欢迎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
他约莫三十八岁,身材高大微胖。
身着剪裁精致的黑色天鹅绒礼服,胸前挂着耀眼的金羊毛勋章。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即使面无表情,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就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河面远方。
“上帝啊……”一位葡萄牙贵族低声惊呼,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是奥利瓦雷斯伯爵本人。
国王的首相,王室的大总管……他竟然离开了马德里,亲自在这里等候。”
周围的低语如涟漪般扩散。
奥利瓦雷斯伯爵——加斯帕尔·德·古兹曼。
西班牙国王费利佩四世的王室总管,伊比利亚联盟实际上的统治者之一。
这个男人的权力,足以让整个欧洲的外交官夜不能寐。
而站在他身旁的,同样是重量级人物:
葡萄牙总督多·德·瓦斯康塞洛斯。
印度事务委员会主席米格尔·德·瓦斯康塞洛斯。
里斯本市市长若昂·德·卡斯特罗,甚至还有一位红衣主教——
加斯帕尔·德·博尔哈-贝拉斯科,他的猩红色长袍在晨光中如血般鲜艳。
“何止是王室大总管,”另一人压低声音,“国王陛下也于上星期驾临里贝拉宫了。”
“是的,印度委员会的人说,这是我们乃至整个欧洲与东方帝国第一次互驻使节。
我们里斯本开了历史的先河!国王陛下自然要重视。”
这些人的存在意味着一个明确的信息:
从大明使节踏上欧洲土地的第一刻起。
与他们对话的,就已经是西班牙-葡萄牙联合王国的权力核心本身。
教堂的钟声开始敲响。
一下,两下……当第七声钟鸣在河面上空回荡时,河湾转角处,出现了船影。
先是一根桅杆,然后是船身。
那是一艘与众不同的船。
船体修长,线条流畅,既不是欧洲常用的盖伦,也不是中国的福船。
是新式的远洋使节船,融合福船的平稳与盖伦船的快速。
船体如福船宽大底平,适合远洋载货。
帆装借鉴盖伦船,三桅全帆装,主桅横帆,后桅纵帆,逆风航行能力提升三成。
侧舷二十个炮位配备十二磅舰炮——不为海战,只为自卫与礼仪鸣放。
“大明使节座舰……”有人喃喃道。
船缓缓驶近,人们这才看清帆上的船上的旗帜,大明日月旗。
使节船在引导艇的带领下,稳稳靠向铺着红毯的泊位。
缆绳抛出,套上系缆桩。跳板放下,但没有人立即下船。
先是十名身穿深蓝色制服、手持步枪的士兵快步走下跳板。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在码头迅速列成两排,背对红毯,面朝外围。
他们的制服剪裁合身,深蓝的底色上镶着银边,胸前绣着北斗图案。
头盔是圆顶的,带有护颈,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为首的军官——后来人们知道他叫张焘。
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确认情况之后,才转身向船上点了点头。
之后,两个身影出现在船舱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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