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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满江红·诏孙伯雅还朝》


朱由校看着眼前深深躬身的三人,又望向殿外炽烈的阳光。

八月的北京,正午的日头毒辣,将宫殿的金顶晒得晃眼。

比较怕热的南居益,额头的汗珠已经滴到了金砖上。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那是孙传庭。

那个在另一段历史中,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死无全尸啊。

那个在此世,为他平定西北、开疆拓土的孙传庭。

忠诚、果敢、知兵,能打仗,打胜仗。

这样的臣子,却要因“避嫌”而被调离他最合适的位置。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

他绕过御案,穿过躬身不起的三位阁臣,走到殿门前。

门外,烈日当空,南海的波光粼粼刺眼。远处的宫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皇帝背对众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孙承宗的腰都有些发僵,久到刘一燝额角也渗出细汗。

终于,朱由校开口了。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蝉鸣盖过:

“朕会亲自手书给伯雅,让他回京。”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看向仍躬身的三位阁臣。

三人深深再拜:“陛下圣明。”“臣等死罪!”

这事确实是为君分忧,但难免有离间君臣之嫌,所以请罪。

朱由校看着仍躬身不起的三人,沉默片刻,轻声道:

“平身吧。”

声音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欣慰,只是很淡。

淡得像殿外被烈日蒸腾起的、若有若无的水汽。

三人缓缓直起身。

孙承宗的腰背依然挺直,但起身时那微不可察的、骨骼轻响的声音。

还是暴露了这位六旬老人久躬的疲惫。

朱由校没有回头,仍望着殿外。

南海的水光透过菱花格,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宫阙,越过长城,一直落到西北那苍茫的戈壁与草原。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初时有些低,仿佛自言自语,但字字清晰,在空旷的谨身殿内悠悠回荡:

“铁甲冲寒,正朔风、裂旗卷雪。”

第一句出口,殿内几人俱是一凛。

那意象扑面而来——

是西北冬日彻骨的寒风,是冻硬的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是铁甲上凝着白霜的将士。

朱由校的声音渐渐扬起,带着一种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亲跃马、祁连月冷,河湟血热。

十万兜鍪摧虏帐,三边笳鼓鸣金钺。报捷时、敕勒遍传声,天山彻。”

这是孙传庭的功绩。

跃马祁连,血战河湟,十万大军横扫虏帐,三边军鼓震动金钺。

捷报传遍之时,连天山脚下都能听到中原的凯歌。

激昂处,皇帝的声音激越如裂帛。

刘一燝仿佛看到了那个场景:雪夜奔袭,月下鏖兵,血染征袍,功成奏凯。

然而,调子陡然一转。

朱由校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吟诵。

更像是一种沉静的诉说,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紫宸顾,丹心切。金瓯固,烽烟歇。纵麒麟高阁,未许轻别。”

紫宸殿中的天子看着臣子的赤胆忠心,看着江山渐固,烽烟将息。

纵使功劳足以绘像麒麟阁,此刻却不能让功臣久居边塞。

最后几句,皇帝的声音几近低语,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非忌云台图画影,终教玉塞坚如铁。待归来、解剑奉龙墀,君臣契。”

不是忌惮功臣名列云台,而是要让边塞永固如铁。

待你归来之时,解下剑佩,奉于龙墀之前——那才是君臣之间,最深的默契与信诺。

最后一个字落下,余音在殿梁间袅袅散去。

朱由校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挥了挥手:

“去吧。”

“青海、甘肃、宁夏军政,暂由陕西巡抚张铨节制。”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也没有任何情绪的流露。

但殿内几人都明白——这便是定了。

孙传庭回来,西北暂交陕西张铨是合理的,那里一直都属于陕西行都司。

固原镇,其实也叫陕西镇。

张铨也是知兵的能臣,但资历、威望、能力,都远不及孙伯雅。

这是过渡,是缓冲,肯定是要廷议重新选一位三边总督的。

甚至可能是孙传庭推荐的三边总督。

“臣等告退。”

三人再拜,缓缓退出谨身殿。

走出殿门时,八月的热浪扑面而来,与殿内的阴凉形成鲜明对比。

阳光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他们沉默地走过中左门。

直到离开谨身殿足够远,南居益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只有身旁二人能听见:

“陛下爱护臣子之心,有唐太宗之风。我等……何其荣幸。”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

皇帝没有猜忌,没有逼迫,甚至亲自作词表明心迹。

不是“鸟尽弓藏”,而是“玉塞坚如铁”。

这是保全,是爱护。皇帝能如此待孙传庭,自然也会如此待他们这些臣子。

刘一燝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那笑里带着点自嘲:

“我等这次,却做了一回恶人。”

提议召回孙传庭的,是他们。

皇帝同意了,恶名却不会由天子承担——至少不会全部承担。

朝野若有什么议论,首当其冲的便是内阁,尤其是首辅孙承宗。

君待臣以诚,臣事君以忠。

孙承宗闻言,只是默默走着。

他的步伐很稳,背挺得笔直,花白的须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位老人从提议那一刻起,就已将可能的非议揽在了自己身上。

因为他是内阁首辅,有相权的内阁首辅,也是天子的老师,应当为天子承担。

快走到文渊阁时,孙承宗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南居益和刘一燝,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

“改鸿胪寺,善政也。”

顿了顿,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光:

“本来老夫还发愁,孙伯雅回来,该如何安置。”

“现在,有了。”

刘一燝和南居益俱是一怔,随即恍然。

加少师,任新鸿胪寺卿——正二品,位同尚书。

孙传庭的功劳足够了,加少师衔,任正二品实权衙门主官,谁也不能说什么。

而他久在边疆,熟悉蒙古、回部、藏地事务,处理民族问题正得其宜。

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权柄虽重,却是文职,掌封爵、律例、教化,不再直接统兵。

既给了功臣应有的高位与尊荣,又解了兵权过重的隐忧,还能发挥其熟悉边情的特长。

一举三得。

刘一燝缓缓点头,南居益眼中也露出赞同之色。

三人没有再说话,转身步入文渊阁的阴影之中。

殿宇的飞檐将烈日割裂成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这朝堂,一如这世道。

永远在权衡、抉择、与不得已中,艰难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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