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春闱三场
贡院锁院的第十八天,至公堂。
烛火彻夜未熄。
十八房同考官分坐两侧,案上堆满了誊录后的朱卷。
为防辨认笔迹,所有墨卷都由誊录官用朱笔重抄一遍,方才送至考官面前。
空气里弥漫着墨臭、汗味,还有压抑的咳嗽声。
连日的阅卷让每个人都眼布血丝,但无人敢松懈。
这是为国取士,一字一句,都系着一个人的前程,或许还有一个地方的治乱。
“诸公,请看此文。”
声音从“易”字房传来。同考官郭如楚举着一份卷子,面色凝重中带着兴奋。
几个相邻的考官凑过来。郭如楚将文章摊开,指着头场第二题的破题处——
“《周官》云‘惟其人’,非谓任人唯亲,乃在立制以择贤。
今之察举、考课,形同虚设,何也?
制不严耳。臣以为,当仿唐之‘四善二十七最’,定职事为考。
效宋之‘磨勘’,循资历而升黜……”
文字朴实,甚至有些拙,但条理极清晰。
接着看第三题《穷则变》,文章更是大胆:
“……今大明之‘穷’,非天命也,乃人事不修。
田亩隐没,则税基蚀;卫所空耗,则兵锋钝;海禁自闭,则财源涸。此三穷也。
变之之道,在清丈、在实饷、在开海。
然变必有阻,阻在积弊,在惰吏,在固守祖制之虚名而忘生民之实祸……”
“这……”同考官刘宇亮皱起眉。
“言词未免太直,且这‘格物致知在于器用’之说,近乎异端。
文章贵在载道,此文言物说理,虽有条陈,终非文章正道。”
旁边谢德溥却摇头:
“不然。我看此文,数据扎实——你看此处:
‘辽东镇卫所历年虚报兵额,臣据兵部档册核之,泰昌元年实员仅六成’。
若非亲核档案,焉能如此具体?此非空谈之辈。”
“可文采终究平平。”陈殷插话,“会试取士,终究要看文章气象。”
“气象?”另一房的丁进冷笑。
“要气象何用?当年严分宜文章气象如何?治国又如何?”
“你——”
争论渐起。
有说此文“务实可取”的,有斥其“文理不通”的,有质疑“数据来路”的。
声音越来越大,惊动了上首的副主考王家桢。
王家桢放下手中的卷子,走过来:“何事喧哗?”
郭如楚将文章呈上。王家桢接过,就着烛火细看。
他看得极慢,一行一行,有时甚至返回到前文对照。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良久,王家桢抬起头。
“此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考官。
“诸位可知,此文第三策《问生财裕国之道》中,所言‘专利之制,可激民巧思。
工坊之利,可纳游手’——与去岁陛下分予藩王专营之策,思路暗合。”
众人一愣。
“再看其论海运:‘舟师非仅运漕,实为海上长城。
当设舰厂、训水卒、绘海图,如此则东南无忧,货殖四海。’”
王家桢声音沉缓,“此非书生空论,乃有海事阅历者方能言之。”
他放下卷子,看向刘宇亮:
“刘公言其文采平平,确是如此。
然文章贵在载道,此文言物说理,字字有据。
所言‘足食足兵’之道,皆从实处着眼,正是国家急需之真才实学。”
他转向郭如楚:“荐得好。此卷,取。”
一字定音。
郭如楚松了口气,谢德溥微微点头,刘宇亮张了张嘴,终是没再出声。
丁进与其他几位务实派考官,眼中皆有赞许之色。
王家桢走回主位时,看了一眼那份朱卷的编号——“地字柒佰贰拾叁”。
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卷子,也不必知道。
眼中唯有文章。
这是入帘时,袁可立定下的规矩。
二月廿九,放榜日。
天还没亮,礼部贡院前的榜廊就已挤满了人。
士子、家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各处会馆派来抄榜的伙计,黑压压一片。
初春的寒气呵出口就成了白雾,但在人群的躁动里,那点冷早就被蒸腾的热气驱散了。
“让让!让让!”
“前面的兄台,看到了么?”
“还没张呢!”
“时辰该到了吧……”
嘈杂声中,礼部官员从贡院大门走出。
两个吏员抬着覆盖黄绫的长卷,在榜廊前站定。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卷黄绫上。
“乙丑科会试揭榜——”
长卷展开,三百个名字,从右至左,墨迹犹新。
寂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
“中了!我中了!”
“哪里?哪里?快让我看看!”
“呜……十年啊……十年……”
狂喜的,捶胸的,大笑的,瘫软的,晕厥的……
人生百态,在这一刻撕去了所有矜持与体面。
人群边缘,宋应星静静站着。
他没有往前挤,只是远远望着那面榜。
目光从上往下扫,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停住了。
“第二百四十一名……宋应星。”
他看了很久,仿佛要确认那三个字不是幻觉。
然后,极轻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把积在胸中十几年的什么东西,终于吐出来了。
“宋院正?”旁边一个声音响起。
宋应星转头,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衫士子,长相普通,面色黝黑。
“在下周堪赓。”那人拱手,“也是此次参加会试的举人官。”
宋应星想了想,恍然:“泗州周经历?陛下曾称赞过你的《淮河十疏》。”
周堪赓脸上掠过一丝喜色,忙道:“都是刘中丞栽培。”
他看向榜上自己的名字——第二百三十七名。
略高于宋应星,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侥幸,侥幸。”
宋应星微微一笑:“恭喜。”
他没再多言,只朝周堪赓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青衫身影很快没入人群,没有狂喜,没有驻足,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还有更重要的事,在天工院等着他。
另一边,卢象升被几个相识的士子围住了。
“建斗兄!第五名!恭喜恭喜!”
“此番必入翰林!”
身形高大的卢象升逐一拱手回礼,笑容谦和,眼神却清明得很。
第五名,很好,看来皇帝不是小气的人。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杂念。既入仕途,便尽力而为罢了。
不远处,孙元化悄悄从人群侧面溜走。
他中了第九十七名,不算高,但足够。
经过贡院外墙时,他听见几个落榜士子正在激烈争论——
“……宋应星、孙元化凭什么中?他们本就是官身!”
“就是!还有那孙元化,在台湾待过,谁知道是不是早得了题目?”
说话的是个年轻士子,名叫吴振缨,面红耳赤,声音尖利。
旁边立刻有人驳斥:
“荒唐!袁公主考,文章为凭!尔文章若佳,何愁不中?”
“若说舞弊,为何宋应星兄长宋应升未中?”
另一个年长些的士子冷笑,
“孙郎中去过台湾不假,然天启二年朝廷《抚新土诏》同样号召了天下士子前往。”
那意思是你不去怪谁?
吴振缨还要争辩,却被同伴拉住。那同伴低声道:
“莫再说了……你看那边。”
几个礼部官员正冷冷看着这边。吴振缨一凛,咬了咬牙,终究没再出声。
孙元化低下头,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本次榜首会元乃是名扬江南的娄东才子张溥。
然而与之齐名的张采却名落孙山,让人唏嘘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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