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入帘
二月初三,晨光薄得像一层纱,铺在谨身殿的青砖上。
袁可立走进殿时,皇帝已经在了。
“臣袁可立,叩见陛下。”
“起来吧。”朱由校脸上没什么表情,“坐。”
“会试的事,依制朕本不该多问。”朱由校开口,声音有些疲惫。
“但有一事,想听听你的意思。”
“臣聆听圣训。”
“前几日,宋应星上奏。”皇帝顿了顿,“他想参与此次会试。”
袁可立心头一动。
宋应星。天工院院正,从三品,掌大明最精尖的器物之学。
皇帝的心腹近臣,天下谁人不知?
“朕很为难。”朱由校看向殿外的晨光。
“让他考,恐有人说朕徇私,说会试不公。
不让他考……他年近而立,还是个举人。
寒窗十数载,求个进士出身,人之常情。”
他看向袁可立:“卿以为如何?”
殿里静了片刻。
袁可立缓缓起身,拱手,腰弯得很深:
“陛下,臣既入帘为考官,则眼中唯有文章,不知何人所作。”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此正陛下所以示天下至公也。”
朱由校看着他。
好一个“眼中唯有文章”。既表明了考官的态度——只论文才,不论身份。
又给了皇帝台阶——若宋应星真考上了,那是他文章好,与身份无关。
但这话,也只能说到这个份上。
宋应星是天子近臣,袁可立总不能说“陛下让他考便是”。
“朕明白了。”朱由校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吧。准宋应星暂停现职,以举人身份参加会试。”
“臣遵旨。”
袁可立退下时,脚步很稳。
但走出谨身殿,被二月的风一吹,他才发觉手心有些汗。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次日,整个京城都知道了:
天工院院正宋应星、其兄宋应升、兵部郎中孙元化,都要参加今年的会试。
茶馆里炸了锅。
“荒唐!从三品大员去考进士,这不是与寒门争路么?”
“话不能这么说。宋院正目前还是举人,为何考不得?”
“考得是考得,可他那个身份……主考官敢不取他么?”
“袁睢阳是何等人物?当年在苏州、辽东……”
“袁公刚正不假,可天子近臣……”
沸沸扬扬,礼部的压力最大。
孙慎行一天见了三拨言官,耳朵里灌满了“有失至公”、“败坏科场”的谏言。
最后是原定的副主考徐光启主动上疏,以“避嫌”为由请辞副主考之职。
他是孙元化的老师,确实该避。
再加上礼部弹压,风波才渐渐平息。
但暗流还在涌动。会试这座独木桥,每一寸都踩着无数人的前途。
如今桥上突然多了几个“特殊”的人,任谁都会多看两眼。
二月初七,寅时三刻。
紫禁城还沉在夜色里,奉天门前却已灯火通明。
袁可立身着朝服,立在最前。
身后是副主考孙慎行、王家桢,再后是十八房同考官。
以及一众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官。绯青的袍服在灯下连成一片肃穆的色块。
司礼监掌印魏朝手捧黄绫敕令,从奉天门内走出。
“陛下敕令——”
所有人跪倒。
魏朝展开敕令,声音在晨雾中传开:
“朕绍承天命,抚育兆民。兹值乙丑春闱,特命尔等入帘典试。
国家取士,务在至公……尔等其弹竭心力,精鉴文章,拔真才以充国用。
倘有徇私舞弊,厥罪惟均。钦此。”
“臣等领旨!必弹竭心力,以报陛下!”
三叩首。
礼毕。
袁可立双手接过敕令,那卷黄绫沉甸甸的——是取士之权,也是千斤重担。
锦衣卫早已列队等候。
指挥使骆思恭亲自带队,百名锦衣卫披甲持刃,将考官队伍护在中间。
一行人无声地穿过还沉浸在睡梦中的京城街道,直抵贡院。
贡院大门在夜色中洞开,又缓缓闭合。
“锁院——”
沉重的铁锁落下。
从现在起,直到三场考毕、阅卷结束、榜单拟定之前,这座贡院将与世隔绝。
内外不通,连家书都不许传递。
袁可立站在至公堂前,望着眼前这片鳞次栉比的号舍。
九千六百间,每间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像一口口密匝匝的棺材。
两日后,将有数千举子走进这些“棺材”,用笔墨搏一个前程。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对众考官道:“诸位,入帘。”
二月初九,丑时。
贡院外已人山人海。
举子们提着考篮,在寒风中排队等候点名、搜检。
考篮里是笔墨纸砚、蜡烛、干粮,还有一床薄被。
要在那三尺号舍里蜷上三天两夜。
宋应星也在队伍里。
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像个寻常的穷举子。
没人认出他——从三品出入皆有仪仗,谁会想到他会这样站在寒风里?
前面有人低语:“听说了么?宋院正也来了……”
“真来了?”
“千真万确。我同乡在礼部当书办,亲眼看见他递的文书。”
“那……今科怕是要多占一个名额了。”
“未必。袁睢阳主考……”
宋应星垂着眼,像没听见。
搜检很严。
举子要解开发髻,脱去外衣,连鞋袜都要检查,以防夹带。
轮到宋应星时,搜检的吏目多看了他两眼。
这人的手,不像读书人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
但文书无误,考具合规,还是放行了。
宋应星提着考篮,按号牌找到自己的号舍——“辰字三十七号”。
三尺宽,四尺深,勉强能坐下。
一块木板是案,一块木板是凳,角落里有个便桶。
他放下考篮,点了蜡烛。微弱的火光在狭小的空间里跳动,映着斑驳的墙壁。
寅时正,云板三响。
题纸发下来了。
第一场,第一题:
《论语》——“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三者何为先后?何以足之?
宋应星看着那行字,沉默了许久。
足食、足兵、民信。
他想起天工院里那些尚未完成的图纸:
蒸汽机、精炼钢的转炉……。想起辽东战场上,火炮轰鸣,将士用命。
想起去年迁陵时,百姓自发相从,山呼“万民誓死永相从”。
食从何来?兵何以强?信何以立?
他提起笔,在砚台里缓缓研墨。
墨黑如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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