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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徐光启重修历法


十月十一,寅时末。

北京城还在深秋的晨雾里沉睡,但紫禁城已经醒了。

奉天殿前广场,汉白玉的月台上,文武百官按品秩肃立。

朝服在稀薄的晨光里泛着青红紫绯的暗泽,像一片沉寂的海。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旌旗时猎猎的轻响。

王承恩立在丹墀旁,看了眼天色。

卯时正,钟鼓楼的晨钟远远传来。

“陛下驾到——”

声音一层层传下去。百官整冠、理袍、垂首。

朱由校从奉天门缓步而出,玄色衮服上的十二章纹在初升的日头下隐约可见。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稳而沉,走过长长的御道,登上丹墀,转身。

“吾皇万岁——”

山呼声起,惊起了殿脊上栖着的鸦,扑棱棱飞向还泛着青灰色的天空。

朝贺礼繁复而冗长。赞礼官唱仪,百官三跪九叩,献贺表,颂圣德。

朱由校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面那些或苍老或年轻的脸。

六部各司、各省督抚、科道言官……

这个帝国像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而这些人,是维持它运转的齿轮。

朝贺将毕时,司礼监掌印魏朝上前一步,展开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声音尖细,却清晰地传遍广场。

“……朕膺天命,御极四载,夙夜惕厉,惟念国本之重……今特谕吏部:

详稽天下文武官员生辰月日,造册以闻。

自今而后,凡遇卿等诞辰,朕当亲赐尺素寸缕,或手敕勉励,或颁以常物。

非为珍异,惟表朕怀……”

旨意不长,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

百官中起了极轻微的骚动。

有人抬头,有人交换眼神。赐臣子生辰礼?

本朝未有先例。历代帝王,只有臣子为君祝寿,哪有君为臣庆生的道理?

就是有,也是亲近之臣,比如弘治朝刘建、宣德朝杨士奇等。

但细细咀嚼,那旨意里又透着股罕见的温情——“君臣一体,情意相通”。

孙承宗第一个撩袍跪下:“陛下隆恩,臣等感激涕零!”

哗啦啦,一片衣袍摩擦声。百官齐跪,山呼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次的声音,似乎比方才真切了些。

赐宴在奉天殿。

光禄寺准备了“千秋宴”,菜色不算奢华,却规整:

五牲、四果、八碟、十二热菜,按品级分案而设。

朱由校只在开宴时举了举杯,便由百官自便了。

武官席位,刚回京的满桂、杨嘉谟等人,和老牌勋贵英国公等人推杯换盏。

不管心理如何想,面上异常的和谐。

不远处的文官席上,气氛却没那么轻松。几个老臣低声议论着方才那道圣旨。

“……逾制了吧?”

“陛下这是要收人心,明年怕是要有大动作。”

“收人心也不该破祖制,君臣有别……”

“好了。”一个苍老的声音打断,是礼部尚书孙慎行。

他端着酒杯,目光扫过几人:

“陛下体恤臣工,有何不可?莫非诸位不愿领这份恩?”

几人噤声。

孙慎行抿了口酒,望向御座。

皇帝已离席了,空荡荡的龙椅在殿内最深处,被烛光镀上一层暖黄。

午后,谨身殿。

朱由校刚小憩了半个时辰,王承恩就来报:“农政院院正徐光启求见。”

“宣。”

徐光启进来时,手里捧着一卷图册。

他年过六旬,鬓发已斑,但眼睛很亮,是那种沉浸于学问中的人才有的清明。

“臣徐光启,恭祝陛下圣寿无疆。”他行礼。

“赐座。”朱由校摆手,“徐卿何事?”

徐光启没坐,而是将图册提给王承恩:“陛下,臣奏请重修历法。”

图上是密密麻麻的星图、算式,还有几行批注。

“我朝《大统历》沿用元代《授时历》,然大明立国已二百余载,积差日甚。”

徐光启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万历二十年日食、三十八年月食,钦天监推算延误达半个时辰。

非测算疏漏,乃历回归年之法不足,黄赤交角仍用汉代以来之数。

历法渐差,若不加修正,恐有天象不佑之兆。”

朱由校听着,眼神微微闪动。

这事他知道。

《大统历》确实老了,误差累积,钦天监那帮人又多是世袭混饭的。

但历法这事,从来不只是“准不准”的问题。

“万历三十八年,已故礼部侍郎邢云路也奏过。”

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想知道,除了‘天道示警’那些废话,对百姓、农时有什么影响?”

徐光启自动忽略了皇帝对“废话”的尖锐评价,答道:

“回陛下,二十四节气是农时关键。

误差一两天对播种收割总体影响不大,百姓更多依赖物候经验。

然长期累积,朝廷历书终将与自然节律脱节。”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婚丧嫁娶、祭祀祖先需择‘吉日’,皆基于历法推算。

历法不准,朝廷典礼与民间要事在日子选择上必生混乱争议。

不改,我中国天文之学将彻底停滞,与泰西差距日增。

海航、漕运之险亦增。”

朱由校点头。

天文学是文明的眼睛。

没有准确的天文观测,就没有精确的航海、没有可靠的测绘、没有……未来。

“徐卿是准备用第谷体系、开普勒定律去重修吧。”皇帝说。

徐光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释然——这位天子知道的“事”还少吗?

“陛下圣明。”他躬身:

“还需象限仪、纪限仪、望远镜等仪器,引入‘蒙气差’(大气折射修正)。

提高观测精度。日月食亦需专项计算。”

殿内安静了片刻。

朱由校忽然问:“邢云路提的时候,反对者甚众。

他的数据,就是西洋传教士熊三拔算的吧?”

“是。”

“你今日也要启用西学,本人还入了天主教。”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不怕被朝臣指责违背祖制、以西法‘亵渎天道’?

即便推行成了,过些年,恐怕还会有别有用心的人,说你是汉奸。

编造你勾连西洋传教士,将我大明的东西偷给人家。”

这话说得是事实,虽然后半段有些怪异。

徐光启沉默了。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双因常年摆弄仪器而有些粗糙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

“陛下。”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同僚驳斥,人之常情。臣愿以新测算之法与旧法比试,证新法之全。”

他向前半步,眼中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欲求超胜,必须会通。对西学应取其材质,归我仪型。

《大统历》沿用元代《授时历》,测算之法在当时非不如西学。

然至今已历二百五十余年,弊端已现。

若不修正,岂非固步自封?非圣人之道也。”

“历法亦属圣贤治国平天下之责。

兼中西之长,通彼此之阂,我大明方能雄立于当今世界。”

“至于日后别有用心之辈……”徐光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臣引西学,无愧于心、无愧于大明。

纵然有此等之人,怎会有那般愚昧之人信其言?”

朱由校看着他。

这个老人,虔诚的天主教徒,传统士大夫,却在说着最“离经叛道”的话。

他想起了历史上徐光启的结局——呕心沥血修成《崇祯历书》。

却因党争、因“以西乱华”的攻讦,迟迟不得颁行。

直到他死后多年,清军入关,汤若望献历,才得以实施。

何其讽刺。

“徐卿有此用心,朕很欣慰。”朱由校终于开口,声音温和了些。

他转向角落。谨身殿舍人文震孟一直在屏息记录,此时连忙躬身。

“拟旨。加徐光启礼部侍郎衔,掌钦天监,专司重修历法。

有反对者,可自行测算与其比试。”

徐光启深深拜下:“臣,谢陛下隆恩。必不负陛下,不负大明。”

他起身时,眼眶有些红,但背挺得笔直。

朱由校目送他退出殿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文震孟。”

“臣在。”

“把今日徐光启那些话,记详细些。”皇帝望向殿外渐斜的日光。

“将来若有人攻讦他,这些,就是他的护身符。”

“是。”

自鸣钟敲响,申时了。

万寿节还没结束,今夜还有灯市,皇帝要登午门与民同乐。

但此刻,谨身殿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朱由校拿起徐光启留下的那卷图册,翻开。

星图、算式、观测记录……

那些他似懂非懂的符号,在这个老人眼里,却是通往真理的路。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

一个民族有一群仰望星空的人,他们才有希望。

但愿这一次,大明能有时间,让这群人真正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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