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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新东西和藩王


天启四年腊月,北京城冻得硬邦邦的。

护城河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映着铅灰色的天。

各衙门的屋檐下挂着冰溜子,长长的,尖尖的,像倒悬的剑。

但紫禁城里没停——年终了,该算的账、该吵的架、该定的明年事。

都堆在谨身殿那张长案上。

殿内烧着地龙,暖得人有些燥。

户部右侍郎郭允厚第一个站起来,手里捏着一本册子。

“袁部堂!”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青砖地上。

“去年说好的,各要地主城清秽,户部拨了一百五十万,分文不少。

可上月河南巡按刘芳仍然上疏,说西洋商人议论——洛阳街道臭不可闻!”

他把册子“啪”一声拍在案上:“辽北通辽的钱粮,为什么超了两万?”

工部尚书袁应泰是个干实事的,不善言辞,脸涨得通红。

左侍郎董可威抢着站起来:“郭右堂,何必咄咄逼人?

开封确有此事,但那是洛阳知府张我续贪污所致!

我工部总不能一府一县盯着吧?那是都查院的事,至于通辽——”

“通辽新附,蒙古族居多,习俗不同。”

东阁大学士袁可立开口了,声音温和:

“李若星巡抚已上疏陈奏,郭侍郎没看?”

郭允厚噎住,正要反驳,都察院那边站起个人。

杨涟。

这个刚直得像个铁锥的人,一站出来,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两度。

“袁阁老。”他眼睛盯着袁可立,话却像说给所有人听。

“今年迁祖陵,工部营缮司郎中薛凤翔虚报预算。

此事都察院十月便呈奏内阁,为何不见处置?”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迁陵总领大臣,是您吧?”

殿内陡然一静。

袁可立脸上的温和消失了。他看向刑部尚书顾大章,又看向大理寺卿左光斗。

顾大章缓缓起身:

“杨总宪,薛凤翔是正五品郎中,处置非一朝一夕。

刑部已立案,正在查证。”

“正在查证?”杨涟冷笑,“三个月了!”

“陛下向来注重司法,不以风闻奏事定罪。”

次辅刘一燝出言,声音里透着疲惫:

“凤阳距京千里,事涉祖陵、治河诸务,刑部需要时间。”

这话本该是圆场,却像火星溅进了油桶。

户部左侍郎周士朴“腾”地站起来:

“刘阁老!您总览今年黄河治理要务,为何铜山、沛县的安置账薄都到了。

淮安巡河御史张国维的迟迟未到?陛下若问询,我等何以奏之?”

杨涟立即跟进:“是了,都察院谷佥宪监察南直隶,亦未见账薄。”

刘一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半年,黄河、海运、迁陵、漠北、乌斯藏……哪件事不是千头万绪?

皇帝给的权力是够了,可责任也如山一样压下来。

各部都找他——要钱、要人、要说法,他是次辅,不是神仙。

他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殿门开了。

通政司经历刘必达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簿册。

“禀诸位阁老、部堂。”年轻人声音清朗,“淮安巡河御史张国维的账簿,到了。”

刘一燝长长吐出一口气。

簿册在长案上摊开,墨迹还新。数字密密麻麻,但条目清晰:

石料、木桩、民夫口粮、安置田亩、医药……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郭允厚凑过去看了几眼,脸色稍缓,却还是哼了一声:“早该如此。”

杨涟没说话,只盯着那账簿,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打。

他在想,这账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真的。

刚喘口气,兵部那边又起波澜。

“诸位。”兵部左侍郎赵彦起身,“东海舰队新式战列舰,龙骨已下。

但今冬木料、铁料价涨,原预算不足,需追加——”

“且慢。”杨涟打断他:

“董部堂,今年云南军制改革,户部的钱粮早已拨付,为何改制呈报至今未到?”

董汉儒脸色一僵。

“杨总宪有所不知。”他硬着头皮解释。

“云南土司众多,黔国公又……年老精力不济,需协调。

军制改革牵一发动全身,岂能仓促?”

“仓促?”杨涟声音高了。

“半年了!黔国公精力不继,莫非闵巡抚也精力不继了?”

殿里又吵起来。

你一句,我一句。

钱粮、工期、人事、边务……像一团乱麻,理不清,扯不断。

声音透过殿门缝隙传出去,在腊月的寒风里飘散。

乾清宫倒是安静。

地龙烧得暖,朱由校只穿一件绛紫常服,坐在暖阁里。

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支新制的猪鬃牙刷、一罐牙粉、几块雕花的肥皂、一包味精。

几支铅笔、几块橡皮、还有几个玻璃瓶。

标签上写着“大蒜素”、“黄连素”、“金鸡纳霜”。

宗人府代王朱鼐钧坐在下首,小心地看着皇帝。

“秦王。”朱由校拿起牙刷,在指间转了转。

“肥皂生意给他,中昌号的份额分三成。牙刷牙粉的专营权,也给。”

代王点头记下。

“味精、铅笔、橡皮,给德王。”皇帝拿起那包白色的结晶。

“告诉他,这是从海带里提的,做法朕会给方子。

铅笔生意,让他找宋应星,天工院有石墨矿的地址。”

“大蒜素与黄连素,给庆王。”朱由校指了指那两个瓷瓶。

“这是药,不能乱卖。让他跟惠民药局合作,太医监会派人监督。”

最后,他拿起标着“金鸡纳霜”的瓶子,顿了顿。

“这个给周世子吧。”皇帝声音轻了些。

“周王治郧县大疫有功,又精通本草,这个药他也有参与,不会乱来。”

代王一一应下,却忍不住问:

“陛下,这些……都是利厚的生意。何不先……”

朱由校笑了,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没法子,朕总不能把他们都废了。”

皇帝靠回椅背,望着窗棂外的天色。

“大明要变革,土地是避不开的问题,藩王不动,你指望士大夫带头么。”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况且……朕只是给法子,他们也得出钱投入才行。

时代变了,未来只有皇家参与进新的阶级,才不会被送上断头台。”

代王似懂非懂:“臣明白了。那……其他藩王?”

“秦、晋、肃、庆四王,还有山东德王、河南那五家。”

朱由校屈指数着,“正月入京。朕有别的安排。”

“是。”

代王退出去时,脚步很轻。殿门开合,带进一丝冷风。

朱由校独自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起那瓶金鸡纳霜。

拔开塞子,倒出几粒淡黄色的结晶。

奎宁。在另一个时空,它拯救了无数人,也养肥了无数殖民者。

现在,它在大明。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各衙门下值的钟。

谨身殿的争吵大概也暂告一段落了。

那些争吵、算计、推诿,是这个庞大帝国运转时必然发出的噪音。

但有些事,得有人做、有人吵。

哪怕是用利益去诱,用权力去逼,用算计去绑。

朱由校放下奎宁,唤来王承恩:

“去谨身殿看看。若会散了,让孙先生来一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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