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水泥和织机
十一月初六，巳时正。
西苑南海，瀛台岛石桥入口。
两列御林军持枪肃立，晨雾在水面缓缓流淌。
宋应星青袍肃整，立于桥头，回望着对岸那片隐于烟水中的建筑群。
那是他执掌三年的天工院，帝国智慧的孤岛。
脚步声自远而近。
“臣宋应星，恭迎陛下。”
朱由校抬手免礼。
他今日一袭玄色常服外罩狐裘，面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御林军统领王辅按刀随侍在侧，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四周水域。
“宋卿不必多礼。”皇帝的声音带着些微倦意，却仍清晰。
“走吧，让朕看看你们的新成果。”
三人踏上石桥。
桥下水流无声。瀛台岛的轮廓渐渐清晰——青瓦白墙的建筑群依地势错落。
外围是匠舍、膳堂、书库，形制朴实；越往深处，屋宇形制越显特异。
穿过生活区青石板路，第一座显眼建筑出现在眼前。
“万象楼。”宋应星引路，“陛下请看——”
飞檐斗拱是官式做法，但墙体开窗极大，窗棂间嵌着整片平板玻璃，澄澈如无物。
未入其门，先闻其声：一种低沉而规律的轰鸣，似巨兽呼吸。
推门，景象豁然。
两丈挑空的大厅中央，水力传动模型正在运转。
人工水渠自室外引入，驱动直径逾丈的木质水车缓缓转动。
主轴通过复杂的齿轮组——直齿、斜齿、伞形齿轮。
将力量分传至各处模拟的碾磨、锻锤、纺轮。
朱由校驻足看了片刻。
“齿轮损耗如何？”
“回陛下，铸铁齿轮仍易崩齿，熟铁锻制的耐用些，但加工耗时。”
宋应星指向一组正在转动的斜齿轮：
“臣等试过以铅锡合金浇铸齿面，略可增韧，然强度不足。”
皇帝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走近模型，伸手触摸一根传动杆的轴承——那里裹着浸油的毛毡。
“润滑还是老法子？”
“是。也试过鱼脂混石墨，天热易淌。”
“嗯。”朱由校收回手，“不急，一步一步来。”
出了万象楼，行百步，一组灰墙黛瓦建筑映入眼帘。
匾额上书：坤元阁。
院场上，数十个方形水泥块排列如棋局。
旁立木牌：“丙字号配方，凝二十八日，承击一百七十次方裂。”
宋应星躬身：“陛下，这便是遵照旨意试成的水泥。”
他捧起一撮刚出窑的熟料，灰白色颗粒粗糙。
“掺石膏细磨，遇水则坚，较青石便利许多。”
朱由校接过那撮水泥，一看就是水力研磨的，颗粒很多，没有现代水泥那种绵密。
他蹲下身，手掌按上院子的地面。
这就是水泥铺就的，熟悉的坚硬触感从指尖传来。
他闭了闭眼。
四年了。玻璃、肥皂、火炮、火枪、罐头、银元……
一样一样从记忆里挖出来，变成这个时代的实物。
现在，轮到水泥了。
“造价如何？”他问。
“石灰、粘土、石膏，若产地选好，不算太贵。
烧制需焦炭，需另建焦窑，耗煤甚多。”宋应星顿了顿。
“最要紧是火候，全凭老匠经验把握。
臣以为，现在的竖窑并不适宜，需另制窑炉。”
朱由校笑了。
不愧是宋应星。不止于“造出来”，还要想“怎么更好”。
“窑的事不急。”皇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了好铁，更好的窑自然水到渠成。
现在这水泥，虽不完美，但够用了——河堤、水闸、炮台、官道，总比糯米汁强。”
想提高热效率，需要的回转窑，没有先进的钢材，不现实。
他走到水泥块前，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方块纹丝不动。
“凝得快，不怕水，这就够了。”皇帝转头，“产量如何？”
“一座竖窑，一月可出三百斗料。”宋应星道。
“只是……臣愚见，此物若用于民宅，恐百姓无力承担。”
“虽然比糯米汁加三合土便宜，但民宅暂时的确用不起”朱由校颔首。
“先紧着河工、边防、官道驿站，等产量上来，成本自会降。”
王辅一直沉默听着，此时才蹲下摸了摸水泥地面，又屈指叩了叩水泥块。
“真硬。”武将的评价朴实，“若用来筑棱堡，过去的红夷炮也难轰开。”
“正是此理。”朱由校看向宋应星，“走吧，去看你下一个大作。”
宋应星引路往东北角去。
织云阁。
院落正中，一台木制机器静静陈列。
结构简洁，却透着巧思：并列的纱锭被横置滑架串联，右手边一个摇柄。
一名匠人上前演示。
摇柄转动，齿轮与连杆带动滑架平稳往复。
滑架上夹具夹持棉条，随着移动，棉条被均匀拉细、延伸。
下方纱锭飞旋，将棉条捻成纱线——一根摇柄，同时驱动八枚纱锭。
纱线如细泉淌出。
宋应星解释：“此机妙处有三：
多锭同出，手摇代指，省捻搓之苦；匀细可控，纱线齐整，织布少结节。”
说完，他笑容却变为苦笑：
“此机所纺纱线虽偏细软，只适纬线，经线仍需老式韧纱。
但是陛下……”
他深吸一口气：
“若真流传开来，江南千万纺妇，将手停口歇。
我大明织机本有多蹑提花之巧，若与此机相合……恐乱天地生业之本。”
院内一时寂静。
只有纱锭旋转的嗡嗡声，持续不断。
朱由校沉默地看着那台机器。
摇柄每转一圈，就有八根纱线诞生。简单，高效，冷酷。
他仿佛看见：
棉花田在北方、湖广疯狂扩张，挤占粮田。
江南的家庭纺车一架一架停转，妇人茫然望着空荡荡的纺轮。
巨大的工坊在运河边矗立，烟囱冒烟，里头是数百台这样的机器昼夜轰鸣。
大明国内的市场饱和之后，新兴资本必然要寻找更大的市场。
船队会载着棉布驶向日本、朝鲜、吕宋……
而对方为了保护本土产业，必然会关税高悬，甚至闭关锁国。
那些新兴的工商业主的诉求会很快转变为政治需要。
朝堂上会有官员上奏：请发天兵，扬我国威。
那时候就不是皇帝、大臣想不想打的问题了。
军队的口号怕是会变成：“为了大明的织机，冲锋！”
大明会被推着成为东亚列强。
朱由校闭了闭眼。
“这织机，叫长庚织机吧。”他开口，声音平静。
“图纸、原型机，暂时封存。何时推出，朕要思量。”
宋应星脸色一变：
“陛下！此乃陛下圣意，臣岂可冒领天功？况且精盐制法，臣已愧受——”
“长庚。”朱由校打断他，转过身来。
皇帝的脸在窗格投下的光斑里，有些模糊。
“你在做的事情，将改变华夏两千年秦制。这不仅是功劳，也是巨变的开始。”
他顿了顿，“你若不愿叫长庚机，便叫天工机、瀛台机，都行。
但这机器，必须与你的名字同载史册。”
宋应星怔住。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躬身：“臣……领旨。”
朱由校不再看那台机器，转身朝外走去，王辅紧随其后。
(https://www.shubada.com/126757/39303954.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