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新战法讨论
赵彦深深吸了一口气。
谨身殿内沉凝的空气带着龙涎香的清冽,混合着金砖地面被打磨后隐约散发的气息。
他今年六十了,万历四十八年八月,他被光宗起复为兵部右侍郎。
未几,便巡抚山东,刚到山东,光宗驾崩了,那时的他迷茫无措。
九月,新天子登基,这位新帝的心智超乎他的想象,勤政、革新。
山东的闻香门也是皇帝安排的锦衣卫发现的。
抓捕闻香门贼首后,他就一直在山东安抚百姓、惩治贪腐,政绩斐然。
但毕竟一直在地方任职,没见过这位有中兴之象的天子。
此刻,他站在谨身殿,是这座帝国的心脏。
他向前一步,在御案前约七尺处站定。
这个距离是入宫前,既不远到显疏离,也不近到有冒犯之嫌。
双手紧贴绯色官袍两侧,深深一揖,几乎及地。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略显滞涩,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臣……臣彦,蒙陛下天恩,自山东调任兵部。
今日初登谨身殿,得觐天颜,不胜惶恐。”
他顿了顿,喉结微动。
御案后,朱由校静静看着他,这位天子比赵彦想象中更沉静。
没有想象中的帝王威压,反而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却让人不敢轻易测其深浅。
赵彦的目光恭敬地垂视着御案前光洁的金砖地面,继续道:
“臣在山东数年,亲见教乱之后,百姓流离,田亩荒芜……虽勉力安辑,然常思:
作乱之源,非尽在愚民盲从,亦在边疆不宁、外患牵动内局。”
他微微抬头,快速瞥了一眼天子的神情。
见皇帝在平静的倾听,赵彦的心稍稍定了几分。
声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初次御前奏事的紧绷:
“故臣……臣近日翻阅旧牍,兼察西北、漠北军报,斗胆有一愚见。
虽未必周详,然拳拳之心,欲陈于陛下御前,伏乞圣听。”
朱由校看着他。
这位当年在郓城杀伐决断的巡抚,此刻在谨身殿里,竟紧张得像初次应试的举人。
但正是这份紧张,反而让朱由校看到了某种真实。
是一个真正想做事的官员,面对至高权力时的敬畏与忐忑。
他抬手示意。
侍立在一旁的王承恩会意,轻轻挥手。
两名内侍无声上前,搬来一个锦墩。
又在赵彦身侧放了一张低矮的案几,奉上一杯温茶。
“赵卿,”朱由校开口,声音温和:
“御前奏对,尽管直言。即便有些许不宜,也有先生和董部堂斧正。”
赵彦连忙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臣……知无不言。”
他小心地在锦墩上坐了半边,端起茶碗,啜了一小口。
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紧绷的神经。
放下茶碗,赵彦慢慢说道:
“臣谨奏陛下。
自陛下临御天下以来,我大明日益强盛,兵事诸多关节,亦是变化不止。”
他的语速逐渐平稳,思路开始清晰:
“尤其是罐头、马料砖、新式火器配属之后,我军战法得以革新。
补给、机动、火力,皆非昔日可比。因此臣以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
“日后大明平定叛乱、消弭边患之主旨,亦当随之变化。”
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
孙承宗和董汉儒也凝神倾听。
赵彦继续道:
“优先以国力威慑、外交迫降,譬如漠北。
对冥顽之辈,譬如察哈尔林丹巴图尔。
过去我军若要平定青海,必先集大军,步步为营,逐步推进,寻求野战歼敌之机。
此策固然稳妥,然耗时长,耗费巨,且——伤亡必重。”
他抬起眼,目光中闪烁着某种锐利的光:
“但如今不同了。”
“我军可先以情报刺探、部落策反为先导。
待府库充裕、时机成熟,便集结大军于西宁、凉州,做出正面进攻之态,实为佯动掩护。”
“同时,寻一处青海隐秘通道——祁连山中,必有羌人、蕃人知晓之小径。
选少量精锐,千人足矣,配以最新式火帽枪、手榴弹、信号弹。
携带足量罐头、马料砖,由一员果敢强将率领,轻装简从,长途奔袭——”
赵彦的声音陡然加重:
“直扑青海湖北岸,林丹汗金帐所在!”
殿内一片寂静。
孙承宗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董汉儒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击。
赵彦深吸一口气,说出最后一句:
“只要擒获,或击杀林丹汗本人。
林丹汗一死,察哈尔部群龙无首,必溃。
如此,既可避开青海繁杂之宗教争端,更能以最小伤亡、最短时间,底定青海!”
话音落下。
谨身殿内,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朱由校坐在御案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的心中,却掀起了波澜。
斩首行动,特种作战。
这八个字在他脑海中翻滚。
另一个时空中,America用过的作战方式。
以精准情报、快速机动、外科手术式打击为特征的战法……
竟然在这个十七世纪初的大明,被一个刚刚调任兵部侍郎的官员提了出来。
而且,仔细想想——真的可行。
有了罐头,一支千人队可以携带足够月余的给养,无需后勤车队。
有了马料砖,战马可以维持长途奔袭的体力。
有了新式火器,小股部队的战斗力远超同等数量的传统骑兵。
有了望远镜、怀表、沙盘,指挥和协同可以更精准。
更重要的是,有了对青海地形、部落、宗教的情报收集。
有了对林丹汗内部可能存在的矛盾的分析利用……
这一切,不正是现代特种作战的雏形吗?
良久,朱由校缓缓开口:
“赵卿此策……甚新。”
他没有直接评价,而是转向孙承宗:
“先生以为如何?”
孙承宗沉吟片刻,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赵侍郎此策,看似险奇,实则暗合兵家‘以正合,以奇胜’之要义。
正面大军佯动牵制,奇兵直捣腹心。
昔年汉武时霍去病奔袭匈奴王庭,亦是此理。”
他顿了顿,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且此策最大之利,在于‘伤亡极低’。
千人精锐,纵有折损,亦远少于数万大军会战之伤亡。
而功成之威慑,却远胜寻常战法——斩其首脑,摧其魂魄,余众自然瓦解。”
孙承宗的声音低沉了些:
“更重要的……是老臣一点观察。
前线将军们,曹文诏、满桂、赵率教……
他们打了胜仗,封爵受赏,风风光光。可他们几乎都不愿回乡。”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为何?因为回去,就要面对那些问‘我儿子在哪’的母亲。
问‘我丈夫何时归’的妻子。
朝廷抚恤再厚,终究……抵不上活生生的人回来。”
“若此策能成,将军们也能少些愧疚,可以安心得地还乡,面对父老。”
这番话说完,殿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朱由校的手指在御案边缘轻轻摩挲。
他想起曹变蛟成婚都是在京城办的,没有回榆林。
想起曹文诏去年在清华园喝酒,总会念叨几个战死亲兵的名字。
想起赵率教说过,他梦见那些死去的士卒站在他床前,和他说马喂好了。
还有海军的张可大、王梦麒……
战争啊……
胜利的背后,是多少家庭的破碎,是多少母亲哭干的眼睛。
“董部堂以为如何?”朱由校看向兵部尚书。
董汉儒拱手道:
“陛下,臣以为此策可行,但风险亦不可轻忽。
执行奇袭的人马,需有层层布置:
接应、撤退路线、万一失败的救援方案,皆需万全。至于带兵将领——”
他顿了顿,道:
“我大明不缺骁将。
但此役非比寻常,需智勇兼备、胆大心细、能临机决断者。
冠军侯、周遇吉指挥使,或可当此任。”
朱由校微微颔首。
他重新看向赵彦。
这位兵部侍郎依旧坐在锦墩上,腰背挺直。
但双手放在膝上,微微握拳,显然在等待天子的最终裁断。
“赵卿。”
“臣在。”
“你今日所奏,于国有利,朕心甚慰。”朱由校的声音平稳。
“你将此策详细方略梳理成文,暂时只与孙先生、董部堂。
以及即将回京的朱阁老详议,其余人等,不得透露。”
赵彦连忙起身,深深一揖:
“臣遵旨!”
“去吧。”
“臣等告退。”
孙承宗、董汉儒、赵彦三人行礼,缓缓退出谨身殿。
脚步声渐远,殿门轻轻合拢。
朱由校独自静静的坐在御案后。
殿内的自鸣钟,缓慢而恒定地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许久,他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渐渐昏暗的殿内,几乎看不见。
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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