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北方收尾
他神色肃然,语气转重,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千锤百炼:
“洪台吉此言,关系非小。”
“大宝法王,乃我大明成祖文皇帝特旨敕封、颁赐印诰之‘法王’。
位列众封僧之首,其尊号、其权位,源出我大明。”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
“法王若真有法旨号令蒙古部众,依礼制,当先行咨会我大明朝廷。
或经陕西行都司、西宁卫转呈,方合体统。”
“今贵部骤动刀兵,却言奉法王之命,此中程序,本院实所未闻,亦难稽考。”
粆花脸色微变。
孙传庭这番话,是在夺回定义权。
他强调“大宝法王”是明朝的封号,其权威的根源在明朝。
那么明朝对其行为就拥有最高的解释权和仲裁权。
所谓“奉法王命”,若未经明朝认可,便是僭越,便是非法。
孙传庭语气稍缓,却更显坚定:
“即便退一步言,法王确有宗教之考量。
然则,青海隆务寺之地,自国初以来,便在我大明版图之内,受西宁卫节制。
此间一切僧俗事务,皆属我大明内政。”
他抬起手,指向厅外西宁城的方向:
“我朝于乌斯藏广封众建,法王、国师、禅师,各领其教,不干政务,此乃祖宗成法。
今以宗教之事,而干犯我疆土,攻掠我辖内寺院——”
孙传庭的目光如炬,直视粆花:
“此非护教,实为衅边。洪台吉熟谙世事,岂不知此中分别?”
粆花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
孙传庭用“祖宗成法”对“祖宗成法”。
明朝的西藏政策确实是“政教分离”,宗教领袖不应干涉世俗领土事务。
这一击,直接打碎了“奉法王命”的合法性。
将其行为定性为破坏明朝既定秩序的“衅边”之举。
而孙传庭还未说完。
他身体重新靠回椅背,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劝诫,却字字如刀:
“本督更有一言,请洪台吉思之。”
“林丹大汗乃成吉思汗黄金家族嫡裔,漠南蒙古共主,何等尊崇!
今不远千里移帐青海,纵是奉法王之意,然大军所指,钱粮所耗,生死所系者。
终究是蒙古部众,而非乌斯藏之僧。”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
“昔年成祖文皇帝册封法王,是为‘怀柔远人,安定西陲’。
今贵部所为,是安定西陲,还是扰动西陲?
若真为护教,何不遣高僧辩经弘法,广纳信徒,而非兴此大军?”
孙传庭最后总结,语气不容置疑:
“故此,贵部所言‘奉法王指令’一事,于制不合,于理不通,于情难信。
本督无法以此为由,坐视贵部兵马蹂躏青海。”
“大明之底线,清晰无疑:
贵部不仅要即刻退出贵德,还要停止对隆务寺等大明辖内一切寺院的攻扰。
此后,若林丹大汗与噶玛巴法王确有教务需协理。
可正式行文陈情,由本院代为奏请圣裁。”
他端起茶碗,这是送客的暗示:
“刀兵之劫,非护教之途;退兵安境,方显诚意。
何去何从,请洪台吉与大汗慎决。”
粆花·楚琥尔沉默地坐着。
厅内的光斑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束中浮沉。
许久,他缓缓起身,右手抚胸,用蒙语说道:
“制台明鉴,我部亦不愿起兵戈。
在下回到汗庭,一定转告大汗,请与噶举教法王说明。”
他看了看天色道:
“告辞。”
孙传庭起身还礼:“送客。”
刘文诏引粆花退出宾礼厅。脚步声渐远,厅内重归寂静。
李化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制台……此人沉稳的有些骇人。”
孙传庭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缓缓饮尽。
“不是他沉稳。”他放下茶碗,目光望向厅外湛蓝的天空。
“是他背后那个人,教得好。”
十月中旬,京师谨身殿。
御案后,朱由校端坐着,案上摊开着两份奏疏。
左侧那份是洪承畴自漠北翁金河发来的,详细禀报了与衮布多尔济的谈判结果:
斡齐赉部虽未公开归附,但已同意明年春季为大明征伐和托辉特部。
右侧那份是三边总督孙传庭自西宁发来的,陈述了青海的复杂局势。
漠北很顺利,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衮布没有直接接受官职,而是选择“以战功换取”。
这反而让朱由校更高看此人一眼。
不是摇尾乞怜的鬣狗,是懂得保持尊严、却又明白大势的草原雄鹰。
这样的人,一旦收服,便是真正可用之才。
至于洪承畴……
此人不光是军事,外交才干也是顶尖。
他的功利心是双刃剑,用好了,便是开疆拓土的利刃。
目前来看,这把刀,握得还算稳。
御案下方,孙承宗、董汉儒端坐、新任兵部左侍郎赵彦肃立。
三人都静候着天子的垂询。
朱由校看向孙承宗:
“先生,青海之事,你意如何?”
孙承宗早有腹稿,缓缓道:
“陛下,臣以为林丹汗种种举动,退兵贵德示好,却又猛攻隆务寺示威。
派人谈判却又言必称‘奉法王命’——究其根本,皆是避战自保之手段。”
朱由校微微颔首。
孙承宗继续道:
“孙伯雅在谈判的应对,可谓得当。
既守住‘大明藩属不容侵犯’之底线,又驳斥其‘奉法王命’之借口。
更点明‘教派之争不得干犯疆土’之理。
林丹汗若还有几分明智,当会接受伯雅开出的条件。
停止攻扰隆务寺,退出贵德,双方暂息兵戈。”
“待察哈尔部停止攻击隆务寺,我军经营好贵德至隆务一线后。
便可令孙伯雅回驻兰州,以示朝廷无意深入青海、介入乌斯藏教争之意。”
孙承宗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今年黄河改道、三河分离之大工,耗费钱粮浩巨。
陛下体恤黎民,开仓赈济迁徙之百姓,太仓库结余……已不甚丰裕。”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明白:大明又没钱了,今年不能动兵。
“先生所言极是。”
朱由校开口,语气平静:
“青海之事,当以羁縻维稳为主,待漠北归附……再议不迟。”
朱由校这才看向兵部尚书董汉儒:
“董卿,有何军务?”
董汉儒起身拱手:
“回陛下,四川松潘卫指挥使林兆鼎呈报:
乌斯藏部酋,噶玛丹迥旺布近期频繁现身昌都附近,所部兵马亦有调动迹象。
臣以为此举动,当与孙制台在西北巡边、林丹汗在青海动作有关。
恐有相互呼应之意。”
朱由校听完,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个藏巴汗……”他摇摇头。
“朕若是他,此时该做的是紧闭门户,静观其变。
大明与林丹汗在青海对峙,他不躲得远远的,反而凑到昌都来凑热闹。
他是听经听傻了吗?”
董汉儒有些憋笑,拱手道:
“陛下明鉴,此人不足为虑,无非教派的原因,呼应一番林丹汗。”
朱由校收敛笑容,正色道:
“传令给林兆鼎:严密监视昌都动向即可。
若噶玛丹迥旺布部众有劫掠商队、侵扰百姓之举,便令总兵侯良柱率部出击。
不必请旨,直接给他一个教训。
但要记住——教训而已,不必深入乌斯藏。”
“臣遵旨。”董汉儒记下。
朱由校最后将目光投向新任兵部左侍郎赵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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