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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朱一冯


台湾巡抚衙门内的议事方歇,窗外台南港的喧嚣却正达一日之巅。

五月的午后阳光带着灼人的热度,倾泻在碧蓝的台江内海与密集的帆樯之上。

号子声、货物的撞击声、商贩的吆喝、不同口音的讨价还价。

混杂着海风与尘土的气息,蒸腾出一股滚烫而旺盛的活力。

来自南洋的稻米包、日本的铜锭、印度的棉麻、江南的绸布、广东的铁器……

依旧在栈桥与货仓之间川流不息,仿佛永无休止。

就在这时,一艘吃水颇深、形制不同于寻常商旅福船的快船,逆着港内穿梭的小艇。

利落地靠上了专供官用与军用的西侧码头。

船身漆色尚新,桅杆顶悬着的,赫然是兵部的旗帜与代表紧急公务的赤色牙边三角旗。

船刚泊稳,踏板落下,一行人便疾步而下。

为首者年约四旬,面容瘦削,肤色是久经海风的黧黑,颌下短须修理得一丝不苟。

他身着从三品文官常服。

青袍,补子上是犀牛图案,此刻被海风鼓荡,更显身姿挺直。

眼神锐利如鹰,一下船便迅速扫视码头规制、防务布置。

目光在几处新设的炮台和巡逻军士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

他身后跟着数名持令箭的武弁,个个精悍,沉默而立。

透着一股与寻常衙役迥异的肃杀之气。

码头值守的东海舰队军士与海关吏员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勘验。

来人出示了兵部关防、勘合文书以及自己的官凭。

辽东按察副使、北海舰队监军道,朱一冯。

勘验无误,手续迅捷办妥。

朱一冯毫不耽搁,只简短问明了巡抚衙门方向。

便留下大部分随员照料船只、清点随身少量文卷箱笼。

自己只带两名武弁,随着引路的小吏,大步流星穿过繁忙的港区,朝城内走去。

他步履快而稳,对周遭市井繁华似视若无睹,只偶尔抬眼望一下天色,估摸着时辰。

巡抚衙门前的卫兵通报后不久,朱一冯便被引入正堂。

堂内,李邦华尚未离开,正与张可大、孙元化指着摊开的海图低声商议着什么。

申佳胤也侍立一旁,似在等候进一步的指示。

见有人至,几人停下话头,抬眼望去。

朱一冯踏入堂中,目光先与主位上的李邦华对上,立刻上前数步,拱手为礼。

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北地口音:

“辽东按察副使、北海舰队监军道朱一冯,见过李中丞。”

李邦华虽品级略高,但见对方风尘仆仆而礼节周全,亦起身拱手还礼,语气和煦:

“朱兵宪远来辛苦,不必多礼。看坐。”

他心中却是一动,北海舰队的监军道突然出现在台湾,必有紧要军务。

张可大是伯爵、总兵,武职尊崇,且与朱一冯无直接隶属。

便也拱手见礼,口称“朱兵宪”。

孙元化与申佳胤品级相差甚远,则是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口称“下官见过朱大人”。

朱一冯对众人回礼,动作干脆利落,并无太多寒暄客套。

他并未就座,而是直接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文书,双手递向李邦华:

“李中丞,张军门,兵部紧急堪合,事关重大。

下官奉董部堂谕与北海沈军门之命,特来传递,并协理相关事宜。”

李邦华神色一凝,接过那盖着兵部大印的堪合,入手便觉沉重。

他示意朱一冯落座,自己则回到案后,迅速拆开封泥,展开公文。

目光扫过那熟悉的董部堂笔迹与鲜红的部印,仔细阅读起来。

堂内一时寂静,只余李邦华翻阅纸张的轻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声。

张可大、孙元化等人目光都落在李邦华脸上,试图从中读出信息。

朱一冯则端坐椅上,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仿佛一尊沉静的雕像。

唯有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膝头,显出其内心的急切与干练。

片刻,李邦华已阅毕全文,他抬起头,面上看不出太大波澜,但眼神已变得格外沉肃。

他将堪合递给身旁早已等候的张可大,随即看向朱一冯,开门见山:

“朱兵宪辛苦。黄河秋汛冲决徐邳,漕运梗阻,京师粮道告急……

兵部调我东海舰队第六卫北上,接替北海舰队防务,并押运粮米赴津,转济河工灾民。

部令已明,本院即刻安排。”

张可大也已快速看完了堪合,面色严肃,对上李邦华的目光,重重一点头。

李邦华不再犹豫,声音转高,条分缕析,命令清晰传出:

“第一,着东海舰队第六卫指挥使徐一鸣,接令后即刻整军备航。

所有战船、人员、械弹、给养,限一日内点验完毕,做好北上准备!”

“第二,传台湾知府朱童蒙、台南海关司郎中李起元,立刻协调官仓。

务必调拨足额、干洁的占城稻米一万石,同样限一日内装船完毕,与第六卫同行!”

“第三,张军门,此次北行,关系辽东海防稳固与北地灾民救济,至关重要。

由你亲督第六卫航行,沿途务必谨慎,确保船队与粮米万全。

抵达旅顺后,即刻与辽东方面交接防务,并按部令呈报文书。”

“第四,第六卫北上期间,台湾本岛及附近洋面防务。

暂由台湾总兵、第二十四卫指挥使王梦麒统一协调指挥。

并咨会浙江、南直隶水师,互为声援,不得有失!”

张可大霍然起身,抱拳朗声道:

“末将领中丞钧令!必保船粮无恙,妥接海防!”

李邦华微微颔首,又看向朱一冯,语气稍缓:

“朱兵宪远来劳顿,可先在城中驿馆歇息。

第六卫整备需时,预计最快三日后方可启航北上。”

朱一冯却立刻站了起来,拱手道:

“谢中丞体恤。不过,军情紧急,下官职责在身,不便耽搁。

沈军门临行前亦有交代,东海舰队接防事宜,须得紧密衔接,免生纰漏。

下官恳请,即往第六卫军营驻地,一则传达北海舰队当面防务详情。

二则可协助徐指挥使尽快熟悉北地海情、辽东各口布防要点。

住宿之事,军营即可,无需劳烦驿馆。”

他话语干脆,毫无传统文官讲究排场、安居驿馆的习气。

直接要求住到军营去,全然一副务实办差、与士卒同苦的做派。

李邦华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不再坚持:

“既如此,便依朱兵宪。

观甫,你安排一下,派人引朱兵宪去第六卫驻地,一应需求,务必配合。”

“是!”

张可大走到大堂门口:“李枢,你带朱兵宪前往第六卫。”

朱一冯再次拱手:“多谢中丞,张军门。下官先行告退,前往军营。”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向堂内诸人略一致意。

便带着武弁,跟着东海舰队百户李枢,转身大步离去,步伐依旧又快又稳。

待朱一冯身影消失,申佳胤才轻吁一口气,低声道:

“这位朱兵宪,倒是雷厉风行。”

孙元化也微微颔首,接口道:

“监军道职在监察、协理军务,常驻舰队。

非久历风涛、通晓军事者不能胜任。观其言行,确是干员。”

张可大却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沈老将军(沈有容)年事已高,近年已有隐退之意。

朝廷此番调朱兵宪监军北海舰队,恐怕……不只是临时协理那么简单。”

孙元化与申佳胤闻言一怔,随即恍然。

沈有容威震海疆数十载,如今确已年过花甲。

北海舰队责任重大,巡戍范围又广,老人家精力不济也在情理之中。

朝廷提前布局,选派朱一冯这等干练之人前往,用意深远。

李邦华已踱步至窗前,目光投向港口那一片桅樯如林的方向。

仿佛能穿透屋宇,看到即将启航的舰队。他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

“兵部此令,看似只调我一卫北上。

实则一举牵动南北海防、漕运梗阻、河工赈灾三件大事。

朝廷能在短时间内做出如此环环相扣的安排,各部协调顺畅,指令清晰直达。

足见中枢运转之效,已非万历末年可比。”

他顿了顿,回身看了一眼张可大,

“朱一冯此人,务实干练,不拘虚礼,正是新政之下,军中所需的官员。

至于沈军门……”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敬意:

“英雄迟暮,亦是常情。

本院在京时,陛下曾与内阁议及沈老将军前后功勋,有意追述褒奖,加封‘湄洲伯’。”

“湄洲伯?”张可大眼中骤然亮起,欣慰与感慨交织。

湄洲,那是万历二十九年,沈有容亲率战船,一举荡平倭寇的辉煌战场。

以此地为爵号,不仅是莫大荣宠,更是对老将军一生功业最精准、最深情的肯定。

沈有容于他,不仅是旧日上官,更是一路提携指引的恩师。

李邦华将张可大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缓声道:

“朝廷不会忘记真正为国征战、戍守疆土的功臣。

老将军激流勇退,得享尊荣,新人承责继任,开拓进取,方是国朝气象。

观甫,你此去,亦当如是。”

张可大收敛心绪,郑重抱拳:“末将明白!”

“各司其职,尽快安排吧。”李邦华沉声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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