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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会见


四月二十七,巳时正。

文华殿的殿门缓缓开启,晨光涌入,照亮殿内铺设的万字不断头金砖。

今日这里不举行经筵,却有一场关乎万里之外雪域高原的会见。

孙承宗立在殿中,身着御赐的蟒袍。

石青色底,金线绣四爪蟒纹,在晨光下隐隐生辉。

虽已是六旬老人,腰背依旧挺直,头戴乌纱幞头,腰束玉带,站在那里便是一座山岳。

他左侧是孙慎行,绯色官袍上锦鸡补子鲜亮,犀带束腰,乌纱帽下神色端凝。

右侧是鸿胪寺卿李宗延,同样是绯袍,云雁补子,金带悬腰。

只是眉头微蹙,显然还在为那些乌斯藏名号烦恼。

再旁是保定王长子朱由槻,这位宗室今日穿上了正式的公服。

大红织金罗绢袍,胸前麒麟补子昂首欲跃,头上也是乌纱。

这是镇国将军级别的公服,郡王长子位同镇国将军。

他垂手而立,目光沉静,全无三日前在鸿胪寺那般慌张。

最边缘站着一个年轻军官。

新军百户刘文诏今日一身青色武官公服,胸前彪补张牙舞爪。

腰束乌角带,头戴无展角的乌纱帽,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袍角。

这身公服他几年都穿不了一次,在西北打仗时要么穿甲,要么就是制式军服。

他是被鸿胪寺从兵部借来的,此刻站在文华殿这等重地。

身旁是首辅、尚书、宗室,他只觉浑身不自在,手心全是汗。

但他必须站直。因为今日,他是殿中唯一通晓藏文的人。

“宣——乌斯藏使臣觐见——”

殿门外,三名僧人踏着晨光走入。

为首者年约五旬,面如古铜,皱纹如刀刻。

头戴红色“夏蒙”僧帽,外披一顶简式暖帽。

内着绛红锦缎袍,外罩一件玄青色绸缎大氅。

那料子是明显的明锦纹样,应是往昔朝廷赏赐。

颈挂琥珀珠串大如鸽卵,腰间束带悬着金质护身盒,每一步都沉稳如山。

这是第悉索南饶丹,乌斯藏摄政。

左侧稍年轻些,约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目光澄澈如高原湖泊。

他头戴一顶特殊的黑色僧官帽——形似乌纱幞头,却饰祥云纹,这是明朝册封“国师”的象征。

内着黄色祖衣与绛红僧裙,外罩一领金色绸缎袈裟,料子流光溢彩,绝非寻常僧衣。

手中菩提念珠颗颗圆润,斜披一条明黄敕命绶带,腰悬锦囊隐约露出印信轮廓。

这是国师,格鲁派强佐贡噶坚赞。

右侧是东科尔活佛多居嘉措。

黄色“通人冠”如鸡冠高耸,这是格鲁派的鲜明标志。

内穿黄法衣,外披一件绛红色蒙古式藏袍,袖口略窄,便于骑乘行动。

肩搭洁白哈达,腰间别一把镶银小匕首,手持金刚铃杵,尺寸精巧。

他目光在殿中扫过,最后落在刘文诏身上,微微颔首——这位是翻译。

三人身后还有数名随从僧侣,皆在殿门处止步。

索南饶丹行至殿中,双手合十,以藏语开口,声音沉厚如古钟:

“小僧此次乃是奉我乌思藏,承袭大慈法王释迦也失正宗法脉、总持格鲁教法之教主。

确吉坚赞上师之命,朝见大明天子,庆贺皇长子殿下降生而来。”

刘文诏深吸一口气,向前半步,将藏语译为汉语。

初时声音微颤,但越说越稳。

他在西北多年,与藏、蒙部族打交道是常事,只是从未在如此场合翻译。

孙承宗听罢,拱手还礼:

“贵使远来辛苦。

陛下因圣体尚未痊愈,不能亲见,特命老夫代为接待。诸位请坐。”

殿中早已设好座次。大明官员居东,乌斯藏使臣居西,各按品级落座。

刘文诏的位置在最末,紧挨着多居嘉措——这是为了方便翻译。

待众人坐定,孙承宗率先开口:

“前日贵使吊唁朱阁老,又为陛下设坛祈福,老夫代朝廷致谢。”

多居嘉措翻译后,索南饶丹微微躬身:“此乃应有之义。”

“上体不豫,特旨,”孙承宗继续道:

“贵使任何所求,皆可言之。老夫奉命全权处置。”

这句话通过刘文诏的口译为藏语,在殿中回荡。

短暂的寂静。

然后,贡噶坚赞动了。

这位国师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

脸上浮现出一种纯粹的悲悯神情。他用藏语缓缓说道:

“阿弥陀佛。闻听大皇帝圣体违和,我等远来之臣,心中顿时不安。

皇帝陛下乃四海之主,万民之天,愿佛力加被,圣躬早日康泰。”

刘文诏翻译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股敬意。

这不是外交辞令,是真正的宗教祈愿。

索南饶丹随即开口,声音庄严:

“上国天子,抚育万邦。

今闻龙体欠安,犹如雪山之巅蒙尘,令我乌斯藏僧俗上下,皆心系东方,日夜悬心。

谨在此,代我地方僧俗首领,虔诚祈愿。”

话音落,贡噶坚赞起身。

他双手合十,面向孙承宗郑重道:

“首辅大人,佛法虽微,愿尽心力。为祈圣寿绵长,龙体安康,我等愿——”

“一者,即刻于京师会同馆内,再设法坛,由东科尔呼图克图与下僧亲自主持。

举行‘无量寿佛祈福大法会’,连续诵经七日,将所有功德迥向大皇帝。”

“二者,特献上我乌斯藏圣地所出之‘齐趁’。”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鎏金小盒,双手奉上:

“此乃历代高僧依秘法配制,汇集雪域精华,于调养圣体或有所裨益。

并附《长寿经》金汁抄本一卷,供奉于大内,以增福慧。”

索南饶丹肃穆点头,表示这是乌斯藏最高的礼仪。

刘文诏翻译完最后一句时,殿中寂静无声。

这不是政治交换,不是利益算计,是雪域僧侣最虔诚的祝福。

纵然大明与乌斯藏相隔万里,纵然双方各有盘算,但此刻这份心意,超越了所有。

孙承宗缓缓起身。

孙慎行、李宗延、朱由槻随之站起。

连刘文诏也慌忙起身——他看见首辅向着乾清宫方向,深深一揖。

“老夫代陛下,”孙承宗声音沉稳,“谢贵使厚意。此等祈福,上天必感其诚。”

众人重新落座。

此时,孙慎行开口了。这位礼部尚书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白:

“贵使此次来到大明京师,是为庆贺皇长子殿下而来。

我朝天子甚慰,礼部已奉旨拟好赏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僧人:

“然既蒙厚意祈福,朝廷亦当有所回应。贵使若有他事,此刻但言无妨。”

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庆贺是名,真正的来意,现在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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