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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天命在民


奉天门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皇帝身上。

朱由校缓缓起身。他走下御座前的台阶,站在晨光之中。

十二章纹在金红朝阳下熠熠生辉,十二旒白玉珠串在额前轻微晃动。

他没有看孙慎行,也没有看任何一位官员,而是将目光投向广场更远处。

那里,国子监的监生们正肃立聆听。

“今日御门听政,”皇帝开口,声音平和而坚定,“诸卿畅所欲言,朕心甚慰。”

他微微躬身:

“朕,代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臣等不敢!”三千余人齐声回应,许多官员眼中已泛起感动之色。

如此重大的议题,皇帝竟无一言斥责,无一语怪罪,反而感谢臣工的直言。

这是何等的胸襟?

“平身。”皇帝抬手。

待众人起身,他继续道:

“孙部堂言,‘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朕,深以为然。”

他转身,面向东方升起的朝阳:

“黄河水患,来势汹汹。

幸得盱眙知县张国维、泗州知州邵可立等地方良臣预警,朕与诸卿方能早作谋划。

淮扬百万生灵之安危,朕深念之,诸卿亦深念之。”

皇帝回身,目光扫过全场:

“既‘非天子不议礼’,朕意:由礼部、太常寺择吉日,祭祀天地祖宗。

今日廷议所论,着通政司全文抄录,发传于天下,使万民皆知。”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而有力:

“祭祀分两地举行:一在京师太庙,朕亲自主祭。

二在凤阳祖陵,由宗人府代朕行礼。”

“至祭祀之日——”皇帝提高声量:

“若无百姓相从,迁陵之议,罢。若百姓皆相从于朕……”

他停顿片刻,广场上寂静得能听见旗帜在风中的猎猎声。

“则天命在民,朕不敢以守丘垄而陷苍生于鱼鳖。

故当恭请列祖圣灵移跸,以安天下。”

皇帝看向礼部尚书孙慎行:

“然黄河势凶,时不我待。

礼部、太常寺,务必于四月内择定吉日,不可延误。”

说完,他静静站立,等待回应。

奉天门广场上,三千余名官员、宗室、勋贵、监生,无一人出声。

但每个人的眼中,都闪动着复杂的光芒——震撼、感动、敬佩、深思。

皇帝没有强压,没有廷杖,没有定罪。

他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了“天命在民”。

将如此重大的国策,交由天下百姓的意愿来决定。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而这,正是天启新政的核心:

“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如今扩展为“与天下人共议国是”。

沉寂持续了约莫半刻钟。

礼部尚书孙慎行第一个出列。

这位刚才还坚决反对“独断变更祖制”的大臣,此刻眼中含着泪光,郑重跪地:

“陛下……圣明!臣,谨遵旨意!”

“臣等谨遵陛下旨意!”三千余人齐齐跪倒。

山呼之声震动奉天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紫禁城的宫墙间回荡,惊起远处树梢的晨鸟。

皇帝微微颔首,转身走回御座。

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上前一步,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高喊:

“散——朝——”

钟鼓齐鸣。

百官依序退场。文官从东侧门出,武官从西侧门出,宗室藩王最后离开。

每个人离开前,都不由自主地回头,望向宏伟的奉天门和那慢慢退去的仪仗。

晨光越来越亮,将奉天门巨大的琉璃屋顶染成金红。

皇帝没有违背“天子不独断议礼”的原则。

反而将其神圣化、程序化、公开化,给了所有官员一个完美的台阶。

没有用强权压服,而是将决策权“上交”给了“天命”和“民意”。

守旧派在道义上失去了继续激烈反对的理由。

对朱由校而言,这是唯一可行的“正确”手段。

运用强权纵然可以强行启动迁陵。

但会造成无法弥合的政治裂痕,使后续庞大的治河工程举步维艰。

所以必须通过廷议、内阁、批红等一系列,完全合法的程序。

御门听政结束后,谨身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朱由校已换下厚重的衮服,面沉如水。

与方才奉天门上那个宽容纳谏的圣君判若两人。

宗人府代王朱鼎渭、韩王朱亶塉单独觐见:“臣叩见陛下。”

“平身。”

皇帝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目光先落在代王身上:

“王叔。”

“臣在。”代王心中一紧,上前半步。

“御门听政已毕,你们也都看到了。”皇帝缓缓开口。

“朕意:宗人府即刻以王叔为正使、韩王侄为副使,前往凤阳祖陵。”

二王立即躬身:“臣遵旨。”

“礼科都给事中汪百庆,”皇帝继续道,声音不带起伏。

“调任礼部祠祭清吏司主事,随行协助祖陵祭祀仪制规程。”

代王和韩王对视一眼,皆心中一凛。

汪百庆方才在奉天门坚决反对迁陵。

引《孝经》力谏,如今被调去负责祭祀仪制,这分明是要将他放在火上烤。

若祭祀顺利、民意支持迁陵,他岂不是……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补充道:

“汪百庆熟读礼经,精于仪制,正堪此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让殿中温度又降了几分。

“还有,”皇帝的目光扫过两位藩王。

“传朕旨意:除负责南直隶地陷后孝陵维护事宜的蜀王,确有疾恙的鲁王、沈王外。

天下所有年满十岁以上亲王,即刻精简仪仗,赶往祖陵。”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冷硬:

“每王只限二十人护卫,全部骑马,不得乘轿。

沿途驿站只供饮食马料,不设迎送,到达祖陵后,一律住斋宫,饮食起居从简。”

代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出声。

皇帝的声音继续响起,如同冰锥击打玉磬:

“路途、斋戒期间,有扰民者、抱怨者、仪仗逾制者——视为不孝,废爵,革出宗谱。”

“礼部祠祭署、神宫监有责监督。有隐瞒不报、徇私包庇者,斩。”

最后一个“斩”字出口,谨身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代王、韩王噗通跪地,冷汗已浸湿了公服的后背:

“臣……臣领旨!”

他此刻才彻底明白——奉天门上那个将决定权交给天下百姓的天子。

与眼前这个狠辣、果决的皇帝,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只不过前者是给天下人看的仁君面具,后者是强力的政治手段。

“起来吧。”皇帝语气稍缓。

“王叔、贤侄,朕知道此事苛刻。但祖陵迁否,关乎国运。

若宗室自身都不能严守礼法、体恤民力,如何让天下信服?

又如何让列祖列宗认可?”

“臣等明白!”代王、韩王重重叩首。

“定当严加约束宗亲,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下达命令之后,明日便动身。”皇帝挥手。

两位藩王躬身退出谨身殿。

沉重的殿门开启又关闭,将春日阳光短暂地放进来,旋即又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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