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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非天子不议礼


反对之臣说得情真意切,申用懋眼中甚至泛着泪光。

他是真担心大明动乱。

广场上的气氛凝重起来。反对者引经据典,言之凿凿。

而支持者——那些因新政受益的官员,此刻却一时语塞。

毕竟“孝道”“祖制”“天意”这些大帽子扣下来,不是轻易能反驳的。

就在此时,东阁大学士兼吏部尚书袁可立出列了。

这位老臣一生蹉跎,年过六旬,直至去年才得以入阁参政。

他手持玉笏,走到御道中央,先向皇帝一揖,然后转身面向众臣:

“诸公所言《孝经》,”他的声音苍劲有力。

“《孝经》开宗明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汪百庆、惠世扬等人:

“迁陵并非毁伤祖陵,而是为避免黄河水患侵蚀先陵。

此乃‘保全身后之体’,正是孝之始!

更者,迁陵以根治河患、福泽万民,使太祖高皇帝圣名永垂青史。

此乃‘立身行道,扬名显亲’,方为大孝之终!”

这番话掷地有声。袁可立以《孝经》驳《孝经》,立意高远。

监察御史冯三元随即出列支持。

这位前首辅方从哲留给皇帝朝堂博弈的“后手”,此时展现出锋利的一面:

“《尚书·盘庚》有云:‘绍复先王之大业,厎绥四方’。

昔盘庚迁殷,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继承祖先基业、巩固江山的长远谋划。

今日陛下迁陵治河,正为‘绍复先王大业’,使大明江山永固!”

文华殿大学士韩爌也缓步出列奏对,他声音平和却有力:

“《礼记》云:孝有三:大孝尊亲,其次弗辱,其下能养。

保护祖陵不受水患污毁,使太祖高皇帝魂灵免遭浸渍,是‘弗辱其亲’。

迁至永固之地,受后世万代祭祀,是‘尊亲’之大孝。

诸公以为,守陵受水是孝,还是迁陵永祀是孝?”

户部毕自严紧接着发言,虽一直以理财闻名,但是经义也是不差,开口就直指要害:

“陛下,《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固守旧陵致河患不治,淮扬百万生灵遭灾,漕运断绝,国库虚耗。

此乃危社稷、损百姓,反损祖先德名!迁陵实为‘保社稷以安祖灵’。”

他顿了顿,看向钱谦益:

“至于钱学士所言征发民夫、耗费国库。

陛下自天启元年新政以来,除丁税、改驿为邮、清查空饷,何曾无偿征发民夫?

国帑拨钱粮,江淮百姓为护家园而劳作,此乃‘以工代赈’,何来民怨?

去岁国库岁入三千万两,今春预算已定。

治河专款三百万两早已预留,何来动摇国本?”

刑部尚书顾大章出列,声音铿锵:

“《尚书》云:‘事不师古,以克永世,匪说攸闻’。

然成祖迁都北京,使北方安也,非不守太祖南京旧制。

今天下中兴,陛下平辽东、定漠南、开海禁、革盐政,皆顺乎天而应乎人。

迁陵治河,亦是如此!”

杨涟最后发言,他针对的是钦天监:

“《周易》云:‘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钦天监当勘定龙脉,合于山川形胜,岂可墨守成规,见星象微变便言天怒?

若如此,当年成祖迁都时,紫微垣可曾明亮?”

一场精彩的朝堂辩论,在奉天门广场上演。

双方引经据典,言辞交锋,却始终保持着御门听政应有的庄重礼仪。

没有争吵,没有攻讦,只有不同理念的碰撞。

所有官员都看向御座前的首辅孙承宗。

这位三朝老臣、帝师、太傅、内阁首辅,缓缓出列。

他走过御道,在距离皇帝五步处停下,深深一揖,然后转身面向群臣:

“昔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曾言:

‘陵随都迁,以避危地’。鲜卑帝王尚知此理,况我中原正统?”

孙承宗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

“迁陵非弃祖,乃使祖宗魂灵得安枕于永固之地。

宋真宗时,为保祭祀重地,亦能权变迁寺。

今黄河势危更甚当年,若拘泥形胜而忘实祸,岂非昧于变通?”

他转身,面向皇帝,郑重跪地:

“迁陵之议,臣——附议。”

广场再次陷入寂静。

首辅的表态,意味着内阁已达成共识。

而孙承宗“帝师”的身份,更给这番表态增添了特殊分量。

就在所有人以为大局已定时,一个出人意料的声音响起。

“陛下。”

礼部尚书孙慎行出列了。

这位一向以守礼、务实形象示人的大臣,此刻面色异常凝重。

他走到御道中央,先向皇帝行大礼,然后起身,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皇帝身上:

“陛下,诸公所言皆乃良言。

袁阁老以《孝经》解大孝,韩阁老以《礼记》论尊亲,毕尚书以《孟子》言民本。

臣,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然,《礼记·中庸》有云:‘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不考文’。”

孙慎行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

“祖陵规制,乃‘祖宗之法’。即便天子,亦不可独断变更,需天下共识。

今迁陵之议,实为‘变乱祖制’。

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帝王借‘利国利民’之名,行变乱法度之实,则国将不国!”

这番话让许多人都愣住了。

孙慎行不是守旧派,他支持新政、支持改革,但此刻他却站在了“祖制”的立场上。

可仔细想来,他没错——支持祖制不等于佞臣,务实与守礼,非不可共存。

皇帝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就是他想要的朝堂——不是一言堂,不是党争场,而是真正理性的朝议。

孙慎行继续道:“臣非反对治河,更非不恤百姓。

然祖宗法度乃国本,当慎之又慎。

迁陵之事,纵有万般理由,亦需‘天下共识’。

否则,今日可迁祖陵,明日可改宗庙,后日可易礼法——国本动摇,危殆之端也!”

说完,他深深一躬,退回班列。

广场上一片沉默。孙慎行的话,点出了所有人心底的隐忧。

变革的边界在哪里?皇帝的权力边界又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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