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文华殿日讲:三长与三短
次日上午,文华殿。
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落在紫禁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积雪反射出耀眼的金白色光芒。
寒气虽未全消,却已透出几分早春将至的明媚。
文华殿后殿的窗棂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殿内炭火静静燃烧,暖意融融。
将最后一丝残冬的冷峭隔绝在外。
今日是小经筵,亦称“日讲”。
与仪式隆重、百官云集的大经筵不同。
日讲更侧重于皇帝与讲官之间的学问探讨与经典研读,礼仪相对简省。
今日的讲官,只有一人——内阁首辅、太傅孙承宗。
朱由校身着常服,升坐于御案之后。
孙承宗身着绯袍玉带,侍立于御案一侧。
按制,日讲讲官可赐坐,但孙承宗今日似乎更愿站着讲,朱由校也未勉强。
简单的行礼如仪后,孙承宗便翻开早已备好的《孟子》注疏。
开始讲解今日预定的章节——《滕文公上·许行章》。
他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引经据典,深入浅出。
既阐发经义,又不时结合朝政实例,发人深省。
尤其是其中的后世名句:“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
朱由校听得专注,不时询问几句,气氛严肃而不失融洽。
更像是一场师生间的答疑解惑。
巳时末,今日预定的《孟子》篇章讲解完毕。
孙承宗合上书本,正待告退,却见皇帝从御案一侧取出一份奏疏。
正是昨日那份来自孙传庭的密奏。
“先生,功课已毕。朕这里另有一‘题’,想请教先生。”
朱由校将奏疏递给孙承宗,语气平和,带着学生请教师长般的诚恳。
“此乃孙伯雅转呈的西北方略,朕思索一夜,仍觉其中利弊交织,难以权衡。
先生久历边疆,总揽枢机,不知对此策有何高见?”
孙承宗双手接过奏疏,心中了然。
皇帝选择在文华殿日讲之后、仅有师生二人在场时拿出此策询问,其意不言自明。
近几年来,随着辽东、漠南接连大捷,新政渐显成效,国库日益充盈。
皇帝的威望与权威已臻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朱由校敏锐地察觉到,朝中大臣,包括孙承宗这位帝师首辅。
在奏对时愈发谨慎,许多劝谏不再如早年那般直言不讳、据理力争。
(杨涟除外)。
他担心,这种因敬畏而产生的“距离感”和“顺从感”。
可能会让自己在日渐繁巨的国事中,因听不到足够坦诚、声音而做出错误决断。
恢复并重视经筵日讲,在相对宽松、专注学问的环境中与重臣交流。
正是他试图打破这种无形壁垒、重新建立更健康君臣对话渠道的尝试。
此刻请教,姿态放得极低。
孙承宗仔细阅读着奏疏,眉毛时而紧蹙,时而舒展,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流连。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老臣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阳光透过窗格,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规整的光影,缓缓移动。
良久,孙承宗终于放下奏疏,深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向御座方向郑重躬身:
“陛下垂询,老臣敢不尽言?
此策……依老臣愚见,实有‘三长’,亦有‘三短’。
利弊交织,确需慎之又慎。”
“先生请坐,尽管直言。”朱由校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
孙承宗谢恩后,并未就座,依旧站着,显然是要以最郑重的态度陈述己见。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分析:
“先说其‘三长’,此策可取之处。”
“其一,锐意进取之胆魄。
袁崇焕以新任甘肃兵备道,甫一履任,即能放眼青海全局。
敢献此耗时数年、牵涉极广之方略,此等锐气,在边臣中实属难得。
边镇文武,最忌推诿因循,苟安度日。
此策一出,无论最终施行如何,皆可激励西北人心,警示林丹汗及其部众:
大明非但未忘青海,更在积极筹谋新策。
此乃‘先声夺人’之效。”
“其二,切中命脉之眼光。
孙伯雅、袁崇焕皆看出,青海蒙古诸部乃至乌斯藏僧俗。
皆‘不可一日无我中国之茶’。
而我朝握有川、陕茶引之权,此实为其生存命脉所系。
昔年土默特俺答汗不惜屡次叩关求贡,其核心所求,不过‘互市’与‘茶叶’。
此策欲‘以贸易权代刀兵权’,确是一眼看穿了游牧部族与雪域佛国最根本的依赖所在。”
“其三,谋略组合之思路。此策并非空谈‘以茶制之’。
而是设想以茶为根基,辅以分化拉拢、有限出售、军情渗透等多种手段。
较之单纯依赖大军征伐、劳民伤财。
更符合《孙子兵法》‘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之古训。
也更契合陛下‘保存士卒、重炮火而轻接战’的圣意。
此乃思路上的开拓。”
孙承宗的肯定条理清晰,并非敷衍,显示他确实认真思考过此策的亮点。
朱由校频频点头。
“然则,”孙承宗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
“其‘三短’,亦极为明显,甚至可说是致命之瑕。”
“第一短,在于‘失于空疏’。”他指着奏疏。
“策中虽豪言‘三年可图’,然具体如何分步实施?
何时收紧对某部的茶引?何时又需放宽以作奖赏?
针对林丹汗嫡系、土默特残部、亲格鲁派藏部、乃至可能介入的瓦剌各部。
策略又有何细微差别?
全然语焉不详。此非老成谋国的‘用间’之法,更像是书斋中的‘放言高论’。
老臣昔年督师辽东,深知边事如烹小鲜,火候差之一分,滋味便谬以千里。
空谈‘以茶制之’易,实操‘因部施茶,因时调整’难。此为空疏之弊。”
“第二短,在于‘急于求成’。”孙承宗摇头。
“青海局面,自正德、嘉靖以来,便是蒙古诸部、藏传各派。
地方豪酋盘根错节、相互制衡之地,混乱已逾百年。
如今又掺入西迁的林丹汗、野心未死的土默特残部、意图东进的瓦剌固始汗。
更牵扯漠北喀尔喀、乌斯藏噶举派、乃至更远的西域势力。
妄图以‘三年’之期,‘毕其功于一役’,彻底解决青海问题,实属轻佻孟浪。
老臣以为,若能以稳健之策,确保‘五年之内,边茶商路稳固。
十年之内,使青海不为大明边患’,已是不世之功。
欲速则不达,此乃兵家、政家之大忌。”
“第三短,在于‘轻忽国力’。”孙承宗的语气最为严肃。
“策中只轻描淡写提及‘以较小代价’,却全然未计算此举的‘机会成本’。
陛下试想,若真集陕、甘、川乃至朔方部分府县之力,全力投入青海此一方向。
则北疆新附之地的巩固、新边镇的防务、东南海疆的开拓与防御。
还有京畿及各省新政的深化推进,其人力、物力及朝廷的关注精力。
必受极大牵制甚至削弱。
朝廷之力终归有限,陛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局面。
岂能为一条尚未完全掌控、且变数极大的高原商路。
赌上三省协调、牵动国策全局?此非老成谋国之道,近乎行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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