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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利大于弊


孙承宗之后,南居益接着补充,语气更是直接:

“陛下,四温萨此求,说白了便是寻个够硬的靠山。

环顾周边,瓦剌(卫拉特)虽近,然其固始汗等部对青海亦有野心。

引其入局恐成前门拒狼,后门进虎。

我朝新定漠南,兵威正盛,却又暂时无意也无力大举远征青海。

正是一个‘强而有力’又‘恰到好处’的靠山。

此乃彼之最佳,亦可能是我朝介入青海事务之良机。”

刘一燝拱手,从更广阔的地缘视角分析:

“陛下,南阁老所言甚是,格鲁派虽在青海受林丹汗挤压。

然其在乌斯藏根本之地及西域瓦剌信徒中,根基未失,远未到生死存亡之境。

其不向瓦剌求援而远慕天朝,除南阁老所言顾虑外。

恐怕亦存了借我朝册封之名,行压制乌斯藏内部对手、巩固自身地位之实。

此番交涉,彼欲借我朝之威,我朝亦可借彼之势,各取所需。”

韩爌言简意赅:

“陛下,既格鲁派之利与我朝遏制林丹汗、稳定西陲之利大体相合。

接受朝贡册封,利大于弊。”

袁可立此时想到了另一件事情,思量后奏道:

“陛下,自漠南平定,朝廷战马之源自给渐足,川陕茶马贸易之旧局已变。

从茶贱马贵,成了现在的茶贵马平,加之陛下对朝贡回赠……略有削减。

昔日赖此维系与乌斯藏各部关系之纽带效力已减。

去岁陛下万寿、皇长子降生,乌斯藏大宝法王皆未遣使朝贺。

其中不满或疏离之意,已现端倪。

此番若册封格鲁派答赖、四温萨,恰可令其知朝廷并非别无选择。

亦可促其反省,于朝廷维系乌斯藏之藩属,实为一步活棋。”

孙慎行与毕自严亦证实此事,赞同此策。

见重臣意见趋于一致,且分析也是皆着眼于实际利害与长远布局。

而非虚泛的“天朝体面”,朱由校心中已有决断。

他喜欢这种基于现实考量的讨论氛围。

“既如此,便准其所请。”

朱由校拍板,随即吩咐,“传书孙传庭,让他给那个……”

他一时记不起使者那拗口的名字,鸿胪寺卿杨东明立刻轻声提醒:

“陛下,是乌思藏国师琐南坚参、番僧领占星吉、东科尔寺朱古。”

“嗯,对,”朱由校点头,“让孙传庭发给堪合,准其入京朝见。”

他特意转向杨东明和孙慎行:

“鸿胪寺与礼部负责接洽,回赠之礼,不必遵循旧例厚往薄来。

他们进献何物,估算市价,我朝回赠等价之物即可。

如今朝廷用钱之处甚多,不当虚耗于此。”

这番话,务实得近乎“吝啬”,却无人觉得不妥。新政之下,效率与实效渐成共识。

最后,朱由校看向兵部尚书董汉儒,问了一个似乎有些跳脱的问题:

“董部堂,去年军制改革,各边镇淘汰下来的那些旧火器。

火绳枪、燧发枪、佛朗机、将军炮,还有贵州那边换下来的红夷大炮。

兵部可都收贮入库了?”

董汉儒虽不明皇帝为何突然问起这些“破烂”,仍老实回禀:

“回陛下,皆已按令收缴,暂存于兵部直属库房及几大转运要地。

火器院毕院正曾言,其中精铁可回炉重铸,或挑选品相尚可者加以改造。

用于各处巡检司、地方守备……”

朱由校摆摆手,打断他:

“重铸改造,费工费料。今年朝廷重心在内政,朕无意大动干戈。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神色。

“若格鲁派使者入京,除了寻求册封,多半还会请求朝廷援助,以抗林丹汗。

朝廷不出兵,但可以‘卖’武器给他们嘛。”

他嘴角微扬:“那些旧火器,在我大明新军眼中自是落伍。

但若运至青海,对付林丹汗的骑兵,想必还是利器。

此事,兵部可与户部、鸿胪寺议个章程,作价几何,如何交割,既能助格鲁派固守。

又可清理库存,换些银钱或马匹药材回来,贴补国帑。

记住,是‘卖’,不是‘赐’。”

这个提议让殿中几位大臣微微一怔,随即都露出恍然之色。

皇帝不仅算计着朝贡的等价回赠。

连如何处理军队淘汰的“废旧物资”并转化为战略筹码和财政收入,都想好了。

“臣等遵旨!”这一次,众臣的应答声格外整齐。

也似乎带着一种参与到这种务实而高效国策中的某种认同感。

“还有,乌斯藏这些教派首领、番僧、阐化王之类的人,能不能给译一下?

什么四温萨、温萨巴、答赖、朱古、堪布、琐南坚参。

又是称号,又是职位、名字的。

太乱,朕看的都头晕,鸿胪寺抓紧办好此事。

不懂的去刑部大牢问问卜失兔、博硕克图,他们经常和青海打交道。”

朱由校拿着奏疏,看着上面的乌斯藏称谓,烦得直敲脑袋。

“额……陛下说的是,臣知罪,臣马上办好。”

杨东明被皇帝突然敲脑袋的行为,吓得赶紧躬身,这要敲坏了他罪就大了。

就光是实录把这事记下来,他都够呛能有好名声。

“帝览乌思藏表文,译字纰缪丛生,人名寺号皆不可辨。上以疏笺叩额?”完蛋!

孙承宗也急忙劝道:“陛下别敲了,臣来督促此事。”

“此事四夷馆参与就行了,外交司不必管,乌斯藏不存在外交事务。

行了,今日到此为止,各司其职。”朱由校这才放下奏疏,叹口气。

这些士大夫高傲的很,不给些压力根本不会瞧得起这些“异族”。

阁臣与部堂们鱼贯退出谨身殿,只有杨东明求助的看了舍人文震孟一眼。

殿内重归宁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与铜漏恒久的滴答。

朱由校却没有立刻回后宫,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

“王承恩。”他开口道。

“奴婢在。”

“去把今日西北送信来的李洽叫来。现在就去。”

“是。”王承恩没有多问一句,躬身退出。

孙传庭用兵持重,心思缜密,派一个副千户千里传信。

除了出现新的朝贡势力,事情重大,恐怕还有更深的用意。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次第亮起。

在殿外积雪的映衬下泛着昏黄温暖的光晕。

李洽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谨身殿。

与白日通政司时的沉稳干练相比,此刻在空旷威严的御前。

这位年轻的蒙古族军官明显多了几分紧张,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行礼一丝不苟。

“臣,驻榆林,十九卫副千户李洽,叩见陛下。”

“平身,近前些说话。”朱由校的声音比白日廷议时温和了许多,甚至带着些随意。

他打量着李洽,那张融合了汉蒙特征、被风沙砥砺得棱角分明的年轻脸庞。

让他想起一年多前陆军军官学院第一期毕业典礼上的场景。

“朕记得,天启二年冬,军官学院毕业典礼,演的是八佾舞。

鼓乐声中,你敲的那面建鼓,节奏力道,都很不错。”

皇帝忽然提起一件看似不相干的旧事。

李洽闻言,心头猛地一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荣耀。

陛下日理万机,竟还记得一年前典礼上,自己这个不起眼的“中等生”敲鼓!

他连忙躬身:“陛下天恩,竟还记得微末之事……臣惶恐。”

“不必惶恐。”朱由校摆摆手。

“能从学院出去,短短一年余,便在漠南之战中立功,升到骑兵副千户。

这在一期生里,也算拔尖了。

怎么样?从学院的沙盘作业、操典训练,到真刀真枪的漠南战场,有何感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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