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废盐榷诏
九月十五的扬州,秋意已浓,运河的水都似乎比往日沉静了几分。
然而这份沉静,在东关街的早市时分,被彻底打破了。
“《大明月报》特刊!朝廷下《废榷诏》!永罢天下食盐专卖!”
报童尖利的嗓音穿透晨雾,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开凝固的猪油。
茶客、行人、刚买完菜的妇人、巡街的差役,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瞬间围拢过去。
“什么?废……废什么?”
“盐专卖?朝廷不专卖盐了?!”
“快!给我一份!”
“我也要!铜钱在此!”
油墨未干的报纸被争抢着展开,头版之上,赫然便是明发天下的《废榷诏》全文。
那字句,远比一个月前扬州官场地震的流言更清晰,更猛烈,更不容置疑。
“……官商勾结,盘剥小民;灶户如奴,惨不堪言;盐价腾贵,民食维艰……
朕闻之恻然,食不甘味。盐乃天地所生,以养万民,岂容奸宥垄断,为祸人间?”
茶楼里,周围鸦雀无声。
“自即日起,罢天下盐榷,永废专卖。盐业开放,许民自由煎煮、贩运、售卖。”
人群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抽气声。
“自由……煎煮贩卖?”一个中年商人喃喃道。
他常年行商,深知盐引之贵、关卡之苛,“这……这不是要翻天么?”
旁边一个刚从盐铺排队买到“精盐”的老汉,却猛地一拍大腿:
“翻天?早该翻了!这才叫盐!过去那是什么?
是沙子,是泥巴,是卖儿卖女也换不来的阎王债。
朝廷现在说,以后谁都能做这买卖,只要守规矩、盐干净。
这哪是翻天?这是把压在我们头上那座盐山给搬了啊!”
茶楼掌柜也凑过来,看着报纸后面附带的《盐业自由贸易令》细则,咂摸着嘴:
“登记备案,缴纳商税,盐检所验质量……啧。
听起来,以后卖盐就跟卖米卖布差不多?只要盐好,税钱公道……”
“不止,”那老秀才推了推眼镜,指着报纸另一版。
“看这里,朝廷要成立‘大明北洋盐业公司’,专售‘精盐’。
就是咱们这一个月买的这种!
明说了‘质优价平,童叟无欺’,这是摆明车马,要给天下盐价立个标杆!
有这官盐在,就算有奸商想掺假、涨价也没人会买账的。”
茶楼里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最初的震惊迅速被一种夹杂着亢奋、期待和些许茫然的热烈所取代。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己是否有门路去盐场看看,或者贩些盐到乡下。
有人则担忧,没了官府专营,会不会更乱。
但更多的普通平民、贩夫走卒,脸上都浮现出一种近乎扬眉吐气的神情。
过去一个月,那十五文的精盐,早已如同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了层层疑惑的涟漪。
如今,《废榷诏》如惊雷般正式落下,恰好回答了那盘旋在无数人心头的问题:
盐政,好像很重要。
可如果它真的重要,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吃的却是最差最贵的盐?
答案就在诏书的字里行间,也在那白花花的精盐里。
旧的,是坏的;坏的,就该被砸碎。
不知谁起的头,茶楼里开始传阅起报纸附页印的白话告示和简短歌谣。
那词句俚俗上口,意思却直白如火:
“朝廷发善心,废了盐专卖;新盐马上到,便宜又好啦!”
“盐商黑心肝,吸血养豺狼;天子除大害,百姓见青天!”
朗朗上口的词句,迅速汇成一股汹涌的民间声浪。
朝廷的“舆论机器”开动,而扬州这片被精盐和铁腕洗礼过的土地,成为了新政最肥沃的接受土壤。
一种近乎本能的认知在扩散:
旧盐政不是“国本”,是“国贼”;废除它不是“动摇根基”,是“为民除害”。
几乎在同一日,千里之外的杭州。
西湖的烟波依旧旖旎,但城内的气氛却与往昔的闲适富庶截然不同。
两浙都转运盐使司衙门内外,戒备森严。
身着新式戎装、气息精悍的士兵取代了往日懒散的衙役。
他们沉默地站在岗哨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这些是刚从漠南战场调回,随绥远伯杨嘉谟进驻杭州的京营精锐。
无需言语,那种百战余生的煞气,便足以让任何心怀叵测者胆寒。
杭州湾北岸,依稀可见东海舰队第七卫战船的帆影。
那是比城内更直观的威慑——海路已绝,任何想从海上弄鬼的念头,都得掂量掂量。
衙门正堂内,气氛却不算紧绷。
工部右侍郎,杭州盐务钦差董可威,相比张泼,是个相对脾气温和的京官。
正与两浙都转运盐使许成章、巡盐御史陆世科围着巨大的两浙盐区舆图商讨。
许成章额头微汗,指着舆图,语气带着惯有的谨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
“董右堂,陆御史,废榷诏书已下,下官自当遵行。
只是……两浙盐场星罗棋布,灶户数万,盐商关系盘根错节,骤然放开,若生乱子……”
陆世科则眉头紧锁,他是清瘦而目光清正的官员,闻言直接道:
“许盐院,乱从何来?扬州前车之鉴未远!
盐政之弊,在于垄断盘剥,不在于放开经营。
如今陛下圣明,决意铲除此弊,正是我辈奋力之时!
当务之急,是按诏书与新律,速速厘定各盐场情形。
招募诚商,订立契约,建立盐检,安抚灶户!”
董可威点点头,语气平和却坚定:
“陆御史所言甚是。许大人,朝廷的意思很明白,盐,以后是寻常货物。
朝廷要管的是质量、税收和秩序,不是谁来做、做多少。
扬州那边,张左堂已查抄干净,证据确凿,雷霆手段方有如今局面。
我们杭州,未有大案,是好事,正可从容布局,平稳过渡。”
他拿出一份文书:
“这是户部蒋德璟关于海关与新商税细则的说明副本,还有正在议定的新《商律》要点。
盐业开放,并非放任自流,而是在新规矩下运行。
盐检所取代批验所,户部分省清吏司与海关负责登记、征税。至于盐场……”
董可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天工院宋应星院正已考察多处,不日将有奏报。
言明哪些盐场条件最佳,可率先招标,由商人接手经营,朝廷按章抽税、监管质量即可。
而‘北洋盐业’的精盐,也将沿海运南下,平价入市,以定民心、平市价。”
许成章听着,脸色稍缓。
他本就不是敢于任事、锐意进取之人,但也不是坏官,只是习惯了随波逐流、明哲保身。
如今见钦差董可威务实稳健,思路清晰,又有陆世科这等刚直干才相助。
更有扬州血淋淋的例子和城中杨嘉谟的雄兵为后盾。
旧盐政势力也无力回天,唯有配合。
“下官……明白了。”许成章拱手。
“一切听凭钦差调度。衙门上下,定当竭力配合新政推行。”
董可威微笑:
“有许盐院和陆御史同心协力,两浙盐政革新,定能顺利。
接下来,我们便依诏书与新律,先张贴安民告示,详解新政。
同时,烦请陆御史牵头,立刻着手清查各盐场现状,准备承接商民登记备案。
至于城中……”他望向衙门外。
“有绥远伯的兵马在,宵小不敢妄动。
我们要让杭州百姓看到,朝廷废榷,带来的是新气象、真便宜,而不是混乱。”
堂议散去,董可威独自走到廊下,望着杭州城秋日的天空。
扬州的消息,他早已通过朝廷塘报和张泼的公文知晓详情。
那一千多万两赃银,触目惊心。
那十五文精盐引发的全城抢购与随之而来的深刻反思,让他心潮澎湃。
“旧制已死,新局方开。”他低声自语,手中握着那份还带着油墨香的《大明月报》。
“张东之在扬州破而后立,董某在杭州,便要立得稳,立得久。
这盐海翻波,终究要涤出一个清清白白的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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