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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袁世振


八月的扬州。

本该是盐船如梭、市舶云集的时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设在钞关的钦差行辕,门前的石狮被雨水洗刷得发亮。

张泼端坐于屏风前檀木公案后,案上未摆惊堂木。

只置着一柄黄绸包裹的令箭、一叠空白提刑文书,以及一盏刚沏的清茶。

茶香与堂外初秋的桂香混在一处,本该是文人雅集的气韵。

此刻却因堂外的精锐军士,和扬州此时的形势,平添了三分肃杀。

“报——”

亲兵疾步入内,单膝点地:“都转运盐使司袁世振袁大人,已至辕门外。”

堂内众人神色各异。

王之寀抚须不语,曹于卞低头整理袍袖,陈仁锡则抬眼看向张泼。

唯有坐在左下首的唐王世孙朱聿键,年轻的面容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新配的火帽枪皮套。

张泼放下茶盏,盏底与案面轻叩,发出一声脆响。

“请。”

不过片刻,袁世振的身影出现在堂前石阶下。

他年约五旬,身着从三品绯袍,腰系金花带,头戴乌纱。

面庞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行走时步态稳缓,每一步都踏得恰到好处。

正是执掌盐政大权者特有的从容。

唯有眼底深处那抹藏得极深的焦灼,泄露了此刻真实的心境。

“拜见左堂。”

袁世振入堂站定,先向张泼拱手,继而转向朱聿键:“拜见世孙殿下。”

他的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对张泼用的是平级官员见钦差的半礼,对朱聿键则用臣子的全礼。

张泼和朱聿键则微微颔首。

其余众人皆起身拱手——这是官场规矩,袁世振从三品的品级摆在那里。

“抑之兄,好久不见。”张泼抬手示意看座,面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京师一别,竟已三年。”

“是啊,东之兄如今已位居吏部左堂,着实让人艳羡。”

袁世振在右首第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刻意将“吏部左堂”四字咬得清晰。

天下官员升迁考绩,皆经吏部之手。张泼这个左侍郎,位置太要害了。

“才疏学浅,惟赖陛下天恩。”张泼摆手,语气平淡。

寒暄三两句后,袁世振目光扫过堂内众人,忽然道:

“左堂,盐政事务繁杂,涉及漕运、灶户、引岸诸多机要。

有些话……可否单独呈报?”

堂内一静。

王之寀皱眉,曹于卞欲言又止,陈仁锡年轻气盛,几乎要开口反驳。

张泼眼神止住陈仁锡,点头说道:

“也好。王郎中、曹少卿、陈巡按你们先去整理今日抓捕的案犯详情。世孙……”

“本爵还有陛下交代的宗室事务。”朱聿键很识趣地起身。

“而且东海舰队的炮船还停在瓜洲渡,我也想去瞧瞧。”

众人退出,堂门被亲兵从外掩上。

日光透过棂花窗格,在青砖地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影。

堂内只剩两人,茶香袅袅,袁世振却再也没了品茶的心思。

“东之!”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那层从容的伪装终于裂开缝隙。

“何以如此操之过急?扬州大小盐政官员、十六家盐商,你一口气全抓了!

盐政怎么办?数十万灶户、数百万百姓的食盐供应,一旦中断,要出大乱子的!”

张泼静静看着他,不答。

袁世振更急:“是,盐商中有不法之徒,该查!可也不能一网打尽啊!

他们这些年,助饷、修河、赈灾,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去年扬州河决,他们出银二十万两筑堤!这些,朝廷不能都忘了啊。”

“抑之兄,”张泼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

“你我宦海沉浮二十余年,有些话,就不必自欺欺人了吧?”

他端起茶盏,轻吹浮叶:

“盐商捐输,哪一笔不是从侵吞的盐课里挤出九牛一毛?

修堤的银子,只怕半数又流回某些人的私库。”

袁世振脸色一白。

张泼放下茶盏,直视他:“况且,谁说我只抓了扬州?”

袁世振瞳孔骤缩。

“淮安、仪真、通州,所有漕运枢纽,三日前已由南京守备大营接管。

还有绥远伯已经带兵带了杭州。”

张泼每说一句,袁世振的脸就白一分。

“至于两淮盐场……

抑之兄不会以为,陛下派我来扬州,就只带了三法司这几个人吧?”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袁世振猛地站起,衣袖带翻了茶几。

“漕运是大明的命脉!盐课是太仓库的重要进项,关系到边饷、赈灾。

你封锁漕运、瘫痪盐政,是要动摇国本!”

张泼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反而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抑之兄,你执掌盐政太久了。”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堂外秋空。

“久到你以为,朝廷离了盐课就活不下去。

久到你以为,百万灶户、千万百姓,生来就该被这套吸髓敲骨的盐法压着。”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

“可我告诉你,大明的命脉,没那么脆弱。”

“至于盐课?”

张泼停顿,一字一句,声音不重,却像惊雷砸在袁世振心头:

“朝廷,还真不打算要了。”

袁世振踉跄两步,靴跟磕在青砖缝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堂内烛火被这动作带得摇曳,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那张历来从容的、属于盐政掌舵人的面容,此刻像是一尊被雨水浸透的泥塑。

每一道皱纹里都渗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东之兄……”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张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公案后,却不坐下,只是单手撑着案沿,目光落在袁世振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上位者的轻蔑,反而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审视。

像是医者看着一个病入膏肓却不自知的病人。

“字面意思。”张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太傅亲口说的。盐课——朝廷不在乎了。”

“太傅”二字,如重锤击胸。

袁世振当然知道当朝太傅是谁。

帝师孙承宗,内阁首辅,平定辽东、经略漠南,如今新政大业的擎天巨柱。

他说“不在乎”,便不只是说说而已。

“你那纲法,内阁看了,陛下也看了。”

张泼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

“盐商世袭专营?十年换纲,盐引永占?抑之兄,亏你们想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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