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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老辣的姜志礼


王徽离开府衙后不敢耽搁,当即去找朱寿昶,略作收拾便出了府衙。

二人直奔江都码头,出示堪合上了一艘官府驿站的“站船”。

这种船专供官员公务往来,船身轻快。

时值盛夏,京杭大运河上舟楫如梭。

漕船、商船、客船、渔船,各色帆影倒映在浑黄河水中。

两岸垂柳成荫,间或有黛瓦粉墙的村落、镇市掠过。

码头处更是喧嚣,扛包的脚夫、叫卖的贩夫、验钞的税吏、巡河的兵丁。

构成一幅繁盛忙碌的漕运图景。

朱寿昶立在船头,望着河道上往来有序的船只,忽然道:

“王推官,您瞧,如今这漕运,比去年这时候清静多了。”

王徽顺他目光看去,果然见往日那些横冲直撞、拒不避让的纲船、皇差船少了。

各船依着新近悬挂的航令旗色分道而行。

“朝廷整肃长江水师,连带漕运、河政也一并理顺了。”王徽轻声道。

船只沿运河向西南顺流而下,水势颇急,船速甚快。

不过两个时辰,仪真县城东门码头已在望。

二人下船换乘码头驿馆备好的官马,又行一刻,便至仪真县衙。

远远便见县衙门前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者身着青色七品官袍,头戴乌纱,年约五旬,面容清癯。

身板挺直,目光炯炯,正是仪真知县姜志礼。

王徽急忙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抢先一揖:

“岂敢劳老前辈亲迎,折煞晚生了!”

他这话说得极有分寸。

姜志礼乃万历十七年进士,宦海浮沉近三十载,资历远非他这新科进士可比。

且听闻此老当年因直谏触怒神庙,被远贬广西,去年方被内阁重新起用。

调来这漕盐要冲的仪真,显然朝中有人看重其刚直与能力。

姜志礼一丝不苟,拱手还礼,姿态从容:

“王推官奉宪命而来,代表府衙,礼当如此。请。”

他侧身相让,引王徽入衙。

言语间点明是“奉宪命”“代表府衙”,对王徽本人只是公务性尊重,界限分明。

县衙二堂比扬州府衙简朴许多,但收拾得异常整洁。

王徽取出刘铎手令公文,双手呈上:

“府尊对此案甚为关切。特命晚生前来,还需向老前辈请教详情,协力办理。”

他将“命令”婉转为“请教与协作”。

既抬出知府权威,又自居晚辈,给足对方面子。

姜志礼接过公文,细看钤印无误,方抬头道:

“既奉府宪钧谕,卑县自当全力配合。”他用“卑县”自称,强调服从知府政令。

王徽心中一宽,知此老虽刚直,却非不通情理之辈。

他不再绕弯,当即将江都验尸所得、仓粮案蹊跷、刘铎处境低声尽数告知。

姜志礼静静听着,枯瘦的手指在茶盏边沿缓缓摩挲。

待王徽说完,他沉吟片刻,道:

“刘府尊所虑甚是。仓粮案发于此时,确系围魏救赵之计。然……”

他抬眼看向王徽:

“不论是否有人操控,仓廪出此纰漏,刘府尊失察之责,恐难推脱。

按察使司那道坎,不易过。”

王徽听完府尊麻烦不小,不由心头一紧。却见姜志礼话锋一转:

“然则,盐政黑幕若真如其所疑,其害远甚于仓粮亏空。

刘府尊愿以仕途为赌,追查到底,此志可佩。”

他起身,从身后书架上取下一厚叠卷宗,摊于案上:

“王推官,且看老夫这里查到的。”

卷宗记录详实,字迹工整。姜志礼条分缕析道:

“仪真私盐案始于五月。老夫例行巡察市面,发现盐价异常波动。

遂密查县内各盐铺、货栈。”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是核对县内官盐销售凭证,即盐引的存根。

表面无误,然细核盐质,发现掺假严重。官盐滞销,私盐泛滥,此一怪也。”

“其二,”姜志礼又翻过几页。

“老夫调动本县巡检司,稽查长江沿岸码头、漕船,也是一无所获。”

王徽皱眉:“私盐总要转运,岂能无迹可寻?”

姜志礼笑了,笑容里带着冷意:

“因为如今,已非往日了。

朝廷整肃长江水师,那些盐枭再不敢公然组织武装船队走私。

于是他们换了路子。”他敲了敲案面,“从根子上动手——灶户。”

“老夫清查本县灶户籍册,发现多名灶户近半年行踪诡异,常夜不归宿。

暗中访查,方知有人勾结盐商,将本该缴入官仓的正盐截留,以私盐价格贱卖。

再查县内官盐仓储,核对账目与实物,果然有亏空!”

王徽听得心惊。

“老夫正要顺藤摸瓜,严查涉事灶户与背后盐商,”姜志礼语气转沉。

“盐课司大使忽来报,称两名涉事盐工‘逃匿’,请县衙协查。

老夫当时便觉蹊跷,于是发文府衙,请求其余县一起协查……”

王徽急问:“那两名‘逃匿’盐工,可就是江都死者?”

姜志礼缓缓点头,从卷宗底抽出一张画像:

“这是盐课司提供的逃犯画像。王推官请看,可与江都死者面貌相符?”

王徽接过细看,虽画工粗陋,但眉眼轮廓,分明就是佟三验过的那两具尸首!

他倒抽一口凉气:

“仪真县跑掉的盐工,就是江都死掉的两个……这盐政的网,当真骇人!”

“骇人?”姜志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狡黠,“老夫却觉得,他们急了。”

他慢条斯理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才道:

“王推官可知,老夫在仪真这半年,还做了件事?”

王徽茫然摇头,姜志礼笑意更深:

“上月里,有个纵马驰街、踏伤菜贩的纨绔子,被老夫抓了。

他姓吴,是本县盐商吴家的小少爷。”

他顿了顿,“巡盐御史崔呈秀亲自递帖子说情,老夫没理会。”

王徽恍然:“原来那事不止是因老前辈刚直,竟是……”

“老夫故意的。”姜志礼截口道,眼中精光闪动。

“刘府尊就是太讲规矩。

随便想想都知道,仪真地界出私盐,必与本地盐商吴家脱不了干系。

盐商再如何势大,也是民,我们是官,不如先找个由头,先把人抓了再说。

嘿,那小子是个软骨头,在牢里关了一个月,就快坚持不住了……”

王徽万没想到,这位以刚直闻名,竟有如此老辣手段!

先抓人质在手,既能震慑吴家,又得了口供线索。

怪不得刘铎说要“迂回”,姜志礼这手,才是真正的宦海沉浮练就的功夫。

“所以老前辈早已……”王徽咽了口唾沫。

“早已布了局。”姜志礼坦然道。

“只是未得确凿铁证,不能妄动。

如今江都出了人命,刘府尊又派你过来,时机正好。”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

“王推官,你此番来,明为协查私盐案。

实为找两案关联证据,捅破这天,是也不是?”

王徽肃然点头:“府尊正是此意。”

“好。”姜志礼一拍桌案。

“那便让你我二人,好好演一出戏给那些暗处的人看,明面上,你我是查仪真私盐。

暗地里,我们要把江都那条人命,和这盐政黑幕,钉死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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