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刘铎、王徽
时值七月,扬州城闷热如蒸笼。
江都城西北的扬州府衙内,知府刘铎在二堂书房内,已卸了官帽。
只系着寻常网巾,身着素色直裰,额间却仍沁着细密汗珠。
他沉重的写完一封寄往庐陵老家的家书,嘱咐妻儿暑热保重,勿念己身。
搁下笔,目光落在桌案并排放着的两封公文上,眉头渐渐锁紧。
这两封公文,透着古怪。
一封是江都知县张师绎的呈报——关于月前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盐工命案。
两名在盐场做工的汉子,暴毙于运河边棚户内,身旁散落整整一百枚新银元。
张师绎的结案公文却写得四平八稳:
查系两盐工窃取盐商郑元化银元,分赃时口角相争,互殴致死。
赃银俱在,人证物证确凿,可予结案。
另一封,却是仪真知县姜志礼的急件公函:
仪真县正追查一桩私盐大案,两名关键证人于上月离奇失踪。
经查疑似被挟持至江都县。
请求府衙协查,并提醒“此案或与江都盐工命案有涉”。
刘铎拿起两封公文,对着窗外白晃晃的天光反复细看,嘴角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好一个‘分赃互殴’,好一个‘证人失踪’……”
他喃喃自语,将公文重重拍在案上。
“早闻两淮盐政水深如渊,今日方知,何止是深,简直是深不见底!”
他起身踱到堂前,望着檐下那方“明镜高悬”的匾额。
这是天启元年他赴任扬州时,亲手请人悬挂的。
如今三年过去,匾额依旧,堂下却不知走过多少魑魅魍魉。
“天子立志中兴,扫漠南、整军备、改税制、开海疆……”
刘铎转身,目光灼灼盯着桌案上那方扬州知府大印。
“刘某今日为官一方,若连眼皮底下的腌臜事都不敢碰。
何颜回京面对陛下,何颜自称读圣贤书?”
“好!府尊此志,在下佩服!”一个清朗声音自门外响起。
刘铎抬眼,见一名身着青色官袍、头戴乌纱的年轻官员正站在门槛外拱手。
来人约莫二十五六,面皮白净,眉眼间透着初入官场的锐气。
正是新到任的扬州推官王徽。
“良甫来了。”刘铎也不客套,挥手示意他进来,“坐。”
王徽入内坐下,见刘铎面色凝重,又瞥见桌上摊开的两封公文,心下已猜着七八分。
他是天启二年三甲进士,在刑部观政一年,今岁方外放扬州任推官,专司一府刑名。
虽是新任,却因在刑部时多得尚书顾大章指点,于司法刑狱一道颇有见识。
刘铎将两封公文推至王徽面前:“良甫主管刑名,且看看这两份东西。”
王徽细读良久,抬头时神色已极严肃。他斟酌着字句道:
“姜县尊的为人,下官在京时便有耳闻。
都说他是‘直臣’,今年四月,仪真吴家有个子弟纵马驰街被抓捕入狱。
吴家托巡盐御史递帖子说情,姜县尊硬是没理会,照律用刑、赔偿市井损失。
他既发来公函求助,所言‘证人失踪’之事,十有八九属实。”
他顿了顿,拿起江都县的公文,语气转为谨慎:
“至于张县尊这份结案呈报……下官不敢妄断。
只是江都乃扬州附郭,盐运使司衙门、各大盐商总号皆设于此。
张县尊日常与盐衙、盐商公务往来频繁,若说其中需要些‘通达权变’,也是常情。
是否徇私枉法……”王徽想起刑部观政时顾大章的教诲,正色道:
“顾部堂常训:司法者,无实证不敢妄言,无铁证不能定谳。”
刘铎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他何尝不知江都知县的难处?
附郭县令,上有府衙,旁有盐司,城中尽是手眼通天的盐商巨贾。
那张师绎能坐稳这个位置,本就需八面玲珑。
只是此案牵连两条人命,若真如姜志礼所疑涉及私盐大案。
岂能因“权变”二字便草草了结?
王徽察言观色,知府尊已有决断,便试探道:
“府尊,如今仪真县既来公函求助,扬州府便有充足理由接手此案。
依制,凡涉命案、大案,府衙可提调复审,亦可另派干员协查。您是否……”
刘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至窗边,望向衙门外街市。
七月的扬州,运河上千帆竞发,码头上盐包堆积如山,街巷间酒楼茶肆喧嚣不绝。
这是天下最富庶的城池之一,也是暗流最汹涌的是非之地。
两淮盐税,占全国盐税之半。
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巡盐御史衙门……一个个皆是庞然巨物。
盐商们更非寻常商贾,扬州汪、吴、江、马诸家,哪一个不是累世巨富、手眼通天?
他们捐输助饷、结交权贵,子弟多有功名,府中清客幕僚不乏致仕官员。
莫说知县,便是他这四品知府,在这些势力面前也需步步谨慎。
更莫说那位巡盐御史。虽只七品,却代天子巡狩,专司监察盐政,奏章可直达天听。
现任两淮巡盐御史崔呈秀,到任虽只半年,已与盐商往来密切,官场风评颇为微妙。
王徽见刘铎久未言语,以为他心有顾虑,轻声道:
“府尊,盐政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要深查,恐……”
“恐什么?”刘铎倏然转身,目光如电。
“恐得罪盐衙?恐开罪盐商?还是恐惹恼那位崔御史?”
他走回案前,一掌按在那两封公文上,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良甫,你可知扬州盐政之弊,积重到什么地步?
朝廷定额每年两淮该出盐引一百四十万,可实际能收上来的课税,连七成都不足!
余下三成,去了何处?是灶户逃盐?是盐枭私贩?还是……”
他冷笑一声,“被层层蛀空了?”
王徽屏息听着。这些他在刑部时略有耳闻,但亲耳听地方官说出,仍是心惊。
“盐工苦,灶户穷,盐商富,盐官肥。”刘铎一字一顿。
“这十二个字,便是扬州盐政现状!
那两个死去的盐工,一人一月工钱不过一块,一百枚银元,他们不吃不喝要做八年!
他们既然敢偷盐商一百银元,为何不逃,反在棚户内‘分赃互殴’?”
他越说越激动:“还有仪真失踪的证人!姜志礼在查私盐,证人就没了。
江都死了盐工,张师绎就急着结案。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王徽肃然起身:“府尊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是证据的意思!”刘铎从案头抽出一份旧卷宗。
“这是三年来扬州府涉及盐务的命案、纠纷记录。
良甫,你细看——凡涉及私盐、盐课、盐工讨薪的案子。
要么证人翻供,要么证据‘遗失’,最后大多不了了之。”
王徽接过翻看,越看越是心惊。卷宗所载十余起案子,竟无一桩最终查明实情。
“盐政这块脓疮,是该挤一挤了。”刘铎重新坐下,提起笔,语气平静下来。
“陛下在漠南横扫千军,在南京整肃纲纪,为的是什么?
是要再造一个清明刚健的大明!朝廷在上头破旧立新,我等在地方岂能尸位素餐?”
他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公文:
“扬州府牒江都、仪真二县:
盐工命案、证人失踪二事,疑点颇多,牵连甚广。
着即日起,由府衙推官王徽主理,提调两案全数卷宗、人证、物证,重行勘验。
江都、仪真二县需全力协查,不得延误。此牒。”
写罢,盖上知府大印,那方沉甸甸的铜印落在纸上,铿然有声。
刘铎将公文递给王徽,目光炯炯:
“良甫,你是新科进士,天子门生,又在刑部受过顾部堂亲自点拨。
此案交予你,便是要借你一双没被扬州浑水浸过的清明眼,看穿这迷局。”
王徽双手接过公文,只觉重若千钧。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下官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好。”刘铎起身,拍了拍王徽肩头,似感慨似嘱托。
“记住,你我不是在与一两个盐商斗,是在与百年积弊斗。
此路艰险,但既食君禄,便当为民请命、为国除弊。”
他望向窗外扬州城盛夏的天光,最后看了一眼刚才的家书,决然道:
“两淮盐政这块铁幕,就让刘某来做第一个掀帘子的人。
我倒要看看,这扬州的水,究竟有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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