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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扬州知府


左光斗大步流星踏入凉棚。

黄宗羲忙起身行礼:“宗羲见过左世伯。”

“免礼免礼!”左光斗随意摆手,目光已转向杨涟。

“文孺兄,真长兄,好清闲呐!”

他身后跟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青年。

衣衫虽半旧浆洗得却极干净,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举止间自有一股端凝之气。

那青年上前两步,向杨涟、黄尊素深深一揖:

“晚生史可法,见过杨总宪、黄御史。”

言语间对杨涟尤其恭敬,目光中满是崇敬。

杨涟微微颔首未语,黄尊素却笑着打量史可法:

“这便是共之兄在慈仁寺识得的青年才俊?

果然目光清正,行事不卑不亢,当为一时俊杰。”

他早听左光斗提过,天启元年,左光斗还兼着北直隶提学御史时。

一次风雪严寒之日,他微服私访至京郊慈仁寺避雪。

见一青年书生伏案而卧,身旁放着刚写成的文章草稿。

左光斗阅后深感其才华与志向,解下自己的貂皮外衣为其披上,掩门离去。

后左光斗询问寺中人,得知书生名为史可法。

在接下来的院试中,左光斗亲点史可法为顺天府试第一名。

并收为门生,助其进入国子监深造,现在更是将史可法视为衣钵传人。

左光斗闻言面露得色,却摆手道:

“什么俊杰不俊杰,不过是个肯用功的罢了。”

三人重新落座,史可法侍立在左光斗身后,黄宗羲也退回父亲身侧。

饮过半盏茶,说些朝中闲话后,左光斗神色渐肃,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

“今日来访,实有一事相商。”他将信递给黄尊素。

“这是扬州知府刘铎给我来的信。”

黄尊素展开细读,眉头渐锁。信中详述江都县一桩命案:

两名盐工暴毙,身边竟有百枚簇新银元。

刘铎觉此事蹊跷,决意深查,然信末笔锋陡转,竟有诀别之意——

“若弟有不测,家中老母稚子,烦请左公照拂一二。”

“扬州知府乃正四品朝廷命官,查一桩命案,何至以此相托?”

黄尊素说完将信递给杨涟。

杨涟却不接,只看向左光斗:“共之今日寻我等,就为此事?”

左光斗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真长兄应当知晓,扬州是什么地方?两淮盐运使司驻地,天下盐课半数出于此!

那里的事,十件有九件绕不开一个‘盐’字。

死的既是盐工,身边又凭空多出百枚银元——这哪里是寻常命案?”

他转向杨涟,面露恳切:

“文孺,各地巡盐御史皆出自你都察院。此案恐涉盐政,可否……”

“不可。”杨涟断然截住话头,声音冷硬如铁。

“共之兄,当年移宫案,你斥责杨某选定陛下登基之期一事,死守礼制,不知变通。

今日观之,你左共之怕不是被如今朝中九卿的官位权柄迷了心眼!变通的太过了。”

左光斗一怔,欲要说什么。

杨涟瞪了他一眼,继续道:“刘铎身为扬州知府,查办命案乃其分内之责。

若遇阻碍,当依制上报应天巡抚、通报南直隶巡案,甚或请巡盐御史协查。

呈报刑部亦无不可,私下修书与你这个大理寺卿,是何章法?结党营私么!”

“文孺何出此言!”左光斗急道:

“我岂是结党之人?实是盐政干系重大,盘根错节,非一知府所能肃清!

如今南京整肃方歇,应天巡抚王象恒忙于漕运夏收,南京刑部正审理勋贵贪腐大案。

北京刑部顾伯钦素来厉行司法,首重证据,岂会因一纸私信便行过问?

这七月酷暑,尸身极易腐坏,若不及时查证,关键证据转瞬即逝!

刘我以,(刘铎表字)定是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

杨涟不为所动:

“顾伯钦执掌刑部,自当以证据为凭。至于巡盐御史——”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其职在代天子巡狩,监察盐运使司、盐课提举司,确保朝廷盐课如数入库。

都察院只对其任命、考成有督察之权。无圣旨特谕,都察院无权过问具体盐政。”

说罢起身,向黄尊素略一拱手:“真长,告辞。”

竟不再看左光斗一眼,拂袖而去。

凉棚内一时寂静。

黄尊素苦笑道:

“总宪既如此说,我这个左佥都御史更无权置喙。

共之兄莫怪,文孺一向如此,非是针对某一事一人。此事……怕是寻错人了。”

左光斗长叹一声,将茶盏重重放下:

“果然被我这弟子料中——杨文孺必不会管。”

黄尊素挑眉看向史可法:“哦?史世侄早有所料?”

侍立许久的史可法这才开口,声音清朗从容:

“晚生不敢妄揣总宪心意,只是素闻杨公为人:持身如尺,量事以规。

凡不合制度者,纵有天大冤情,亦难使其越矩半步。

此正杨公可贵处,亦是其……局限处。”

黄宗羲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忍不住插言:

“史兄高见。”又向左光斗行礼道:

“左世伯,此事恐只能静观其变。

以小侄愚见,杨世伯除内阁诸公外,实是最懂陛下心意之人。”

史可法颔首,接道:

“黄兄所言极是。晚生以为,当今天子所重者,乃‘国政循制而行’。

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陛下宁可以南京整肃立威,以孝陵大祭定心,步步为营。

亦不愿轻启诛连,正为此故。”他略顿,缓缓道:

“国之正道,在制度、在生民,而不在一时一事之得失,更不在道义名分之强弱。”

左光斗望着这个弟子,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欣慰的是史可法见识超卓,已窥见庙堂深处光影。

无奈的是,自己这番奔走,在弟子眼中恐怕正是“执着于道义强弱”之举。

他苦笑摇头,收起书信:“罢了,且看扬州如何吧。”

“左某若是再行奔走,恐怕杨文孺就要依制弹劾于我了。”

凉棚外蝉声愈噪,盛夏的阳光透过藤叶缝隙,在青石地上洒下点点光斑。

两个年轻人——黄宗羲与史可法——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某种了然。

他们看到的,是比一桩命案、一场争执更宏大的棋局正在缓缓展开。

而棋局中央那位执子者,要的从来不是快意恩仇,而是山河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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