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草原雄鹰落幕
二月末，漠南老哈河上游的喀喇沁本部。
漠南严冬的枷锁已被春风悄然撬动。
广袤的草原艳阳高照，虽仍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枯黄。
但俯身细看，便能发现紧贴着地皮，已有星星点点的嫩绿挣扎着探出头来。
河水解冻，老哈河上游的冰面碎裂开来，化作潺潺流水，带着碎冰叮咚作响。
风依旧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吹在脸上，反而有种唤醒万物的生机。
然而，这片孕育生机的土地上，此刻弥漫的却是令人窒息的肃杀。
喀喇沁本部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
首领苏布地端坐于主位，他年约三十五六，面容精悍，颧骨高耸。
一双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古井，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铺着狼皮的座椅扶手，那节奏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其下，坐着部落的核心人物：
格尔古岱和他的兄弟色棱，两人眉头紧锁，欲言又止。
猛将弼剌什按着腰间的刀柄，虬髯戟张，眼中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还有年轻的侄子固鲁思齐布，脸上则带着沉重和忧虑。
帐外，斥候骑兵接踵而至，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峻：
“诺颜！东面七金山，烟尘蔽日，出现明军曹文诏大纛旗！
探得骑兵约一万五千，甲胄鲜明，气势汹汹！”
“诺颜！西面赛罕坝、大阏川，发现明军满桂、杨肇基、杜文焕旗号，骑兵一万余！”
“诺颜！北部大宁城外，杨嘉谟、杨麒、赵率教三总兵旗号已立。
骑兵万余，意欲断我北退之路！”
“诺颜！南面喜峰口方向，尘头大起，是蓟镇李怀信、太原刘允中，还有……
还有打着日月旗的明朝御林军精锐。
看旗号和中军规模，应是朱燮元亲至，兵力恐有两万骑！”
一条条军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四面合围，铁壁合拢，喀喇沁本部已成了瓮中之鳖。
苏布地仰起头，望着大帐穹顶绘制的雄鹰图案，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长叹。
那叹息中带着一丝自嘲，一丝不甘，还有一丝……诡异的释然：
“明朝皇帝，还有那位朱督师，还真是看得起我喀喇沁部。
九大总兵，近乎大明北疆精锐尽出，齐聚我喀喇沁部牧场。
呵呵，好大的阵仗，好气魄啊！”
格尔古岱与色棱兄弟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固鲁思齐布叹了口气，声音干涩：
“漠南诸部，土默特降了，鄂尔多斯灭了，内喀尔喀归附了……
如今，就只剩下我们了。
明朝皇帝，这是要趁着林丹汗西迁青海，一举彻底平定漠南啊。
当真是……好决断，好气魄！”
苏布地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他没有看帐内众人，也没有下令集结兵马做那注定徒劳的困兽之斗。
他只是平静地说道：“传令下去，让各部……降了吧。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了。”
这话语如同惊雷，在帐内炸响，弼剌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然而，苏布地说完，便不再理会众人的反应，径直走向帐外。
他，苏布地，统御喀喇沁部多年。
但他并非黄金家族的子孙，他是一位“塔布囊”——黄金家族的女婿。
可在他心中，自己的勇武、谋略。
远比许多沉溺于往日荣光的成吉思汗子孙更配得上这片草原。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重振蒙古往昔的雄风，奈何时运不济，强明崛起，势不可挡。
他走到自己的战马前，这是一匹神骏的草原良驹。
他亲手抚摸着马颈，然后，取下了矗立在帐前的苏鲁锭长矛。
又将伴随他多年的战刀稳稳挂在腰间。
他没有去看南面的朱燮元中军，也没有向西或向北寻找可能的缝隙。
而是翻身上马，目光投向东面，那里，是沈阳侯曹文诏兵锋所指之处！
“本汗，”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用上了这个充满野心与抱负的自称。
平素，他只称“本喀喇沁塔布囊”。
“今日，便亲自去会会那个威震天下，让我蒙古诸部畏惧胆寒。
一步步霸占我草原的明朝第一猛将，曹文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孤傲。
这不是去求生，而是去赴死。
以一种符合草原英雄尊严的方式，为自己，也为喀喇沁部的抵抗，画上一个句号。
这番壮烈，瞬间点燃了猛将弼剌什胸中的热血。
他看着苏布地单骑东去的背影，只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草原雄鹰。
是蒙古人应有的气概！
远比那个望风而逃的林丹巴图尔，以及那些贪图安逸的土默特、鄂尔多斯首领。
更配得上“大汗”之称！
“愿随大汗战死！”弼剌什狂吼一声，跃上战马，抓起自己的长矛。
毫不犹豫地追随着苏布地，冲向东方。
他没有召集“怯薛军”，他知道，这已不是战争，而是英雄的绝唱。
两骑，如同扑向燎原烈火的飞蛾，逆着溃退的人流和弥漫的恐慌。
义无反顾地冲向那滚滚而来的明军洪流。
东面，曹文诏率领的一万五千辽东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漫过枯黄的草甸。
军容鼎盛，杀气凌霄，前锋游骑已经发现了这两股逆流而上的孤骑。
“苏布地在此！曹文诏，可敢与我一战！”
苏布地纵马疾驰，苏鲁锭直指明军大纛之下的那道魁梧身影。
怒吼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明军阵中，手持铁鞭的黄得功，见状便要策马冲出。
“虎山且慢”曹文诏沉稳的声音响起，他抬手制止了黄得功。
他端坐于马上，目光如电，穿透距离，落在了那个孤身冲阵的喀喇沁首领身上。
他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胜负的光芒。
对于这样的对手，他曹文诏，当给予足够的尊重。
曹文诏一夹马腹，那匹神骏的坐骑嘶鸣一声，脱离了本阵，迎向苏布地和弼剌什。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大刀，在初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
三骑迅速接近！
弼剌什狂吼着，挺矛直刺曹文诏，势若疯虎！
曹文诏眼神不变，大刀一记凌厉的横扫，后发先至，“铛”的一声巨响。
弼剌什的长矛被荡开，巨大的力道让他身形一晃。
曹文诏反手一刀，刀锋掠过，弼剌什壮硕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即栽落马下。
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萌发的嫩草。
苏布地目睹弼剌什战死，眼中悲愤之色一闪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炽烈的战意。
他高举苏鲁锭，催动战马，发出了生命中最后一次冲锋的呐喊，直取曹文诏！
双马交错，刀光与苏鲁锭的影子纠缠。
曹文诏的大刀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蕴含着千钧之力。
苏布地勇猛非凡，但在绝对的实力和气势压制下，已是左支右绌。
不到十个回合，曹文诏抓住一个破绽，刀锋如匹练般斩下！
苏布地格挡的苏鲁锭被震得脱手飞出，他本人也重重地摔落在泥泞的草地上。
他仰面朝天，胸前的伤口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他双目圆睁，凝望着那片湛蓝而高远的天空，目光中似乎有不甘，有解脱。
还有一丝对这片草原最后的眷恋。最终，那目光逐渐涣散，缓缓闭合。
曹文诏下马注目，草原上，一时只剩下风声和明军战马偶尔的响鼻声。
不久，朱燮元在中军护卫下，与各路总兵汇聚于此。
他骑在马上，看着倒在地上的苏布地，沉默片刻，下达了命令：
“此人，虽为敌酋，然其勇烈可嘉，不失为草原一代豪杰。
传令，按蒙古亲王礼仪，厚葬之。”
随着苏布地的倒下，以及喀喇沁主力的归降。
漠南草原上最后一支成建制的抵抗力量，烟消云散。
广袤的漠南，自大元北迁以来，历经二百余载纷争。
终在此刻，纳入了大明的直接统治之下。
一个时代，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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