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八佾舞

天启二年十一月初九，辰时正，北海大明陆军军官学院。

霜华凝结于苍松翠柏之枝，在初升的冬日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凛冽的寒风卷过校场，吹动旌旗猎猎作响。

六十四名第一期毕业生，按古礼八佾之阵肃然挺立。

他们头戴象征严谨与纪律的黑色平巾帻，身着代表热血与忠诚的红色大袖交领袍。

腰束黑色皮革带，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坚毅，静默中蕴含着磅礴的力量。

正前方，天子全副仪仗森然陈列，九龙曲盖、斧钺旌旗。

无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与对此次典礼的极度重视。

“咚——咚——咚——”

九声礼炮次第轰鸣，声震云霄，仿佛惊醒了沉睡的燕山。

余音回荡中，礼部左侍郎孙慎行越众而出。

面向至武堂紧闭的沉重殿门，运足中气，高亢唱诵：「启户——」

伴随着悠长而庄重的吱呀声，两扇巨大的殿门被缓缓推开。

露出了至武堂内的景象。

正中央，高悬着当今皇帝御笔亲书的「忠烈英魂」鎏金匾额，笔力千钧，光华夺目。

其下香案之上，庄重供奉着兵家始祖：

黄帝《阴符经》、太公《六韬》、武成王黄石公像，青烟缭绕，肃穆非常。

全军将士，包括校场上的毕业生与观礼的文武官员，齐声诵念《武经总训》。

声浪汇聚，直冲霄汉：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上将之道，智、信、仁、勇、严……」

古老的智慧箴言在校场上空回荡。

为这群即将奔赴疆场的青年军官，注入了最初的灵魂。

诵毕，十二名最为出色的毕业生代表，步履沉稳地行至天子驾前。

肃立两侧，充任御前仪仗官。

他们目光平视，气息沉稳，已然有了几分大将气度。

紧接着，另有二十名毕业生迅速散至典礼区域两侧，各自就位。

负责操控典礼的核心——礼乐器具。

他们并非简单的乐手，而是以精准的配合，在舞蹈的关键节点擂响战鼓。

或吹响号角，以音律节奏指挥着整个战舞的进行。

展现其卓越的协同与潜在的指挥能力。

随即，鼓点骤然而起，由缓至急，如马蹄叩击大地，如心跳催人奋进。

六十四名武舞生，手持制式军刀，踏着统一的步伐入场。

他们的动作，迥异于文庙祭祀时羽籥舞的柔美典雅。

每一次挥刀都带着破空之声，凌厉如裂帛。

「初献——迎敌式！」典仪官高喝。

武舞生们闻声而动，齐刷刷将横刀举至眉前。

脚踏传承自古的禹步，瞬间呈现出严谨的进攻阵型。

刀光闪烁，交织成一片凛冽的寒光之网。

正是礼部新编《大明礼籍·军礼》：

「武舞之容，静如山岳，动如雷霆，其势如渊，其疾如风」。

「亚献——破阵式！」

鼓声再变，愈发激昂。

武舞生们的刀势随之转为刚猛无俦，劈、砍、挑、刺。

动作之间，暗合着名震天下的鸳鸯阵之变化精要。

更令人惊叹的是，每一位舞者都在腾挪转身之际，以手中刀尖，于空中精准地划出一个无形的「忠」字轨迹！

此乃《礼籍》所谓「武以载道，刀书丹心」，将武勇与忠魂完美融合。

武舞既毕，全场肃静。兵部尚书董汉儒手捧明黄圣旨，缓步登临高台，声音洪亮：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尔等肄业既成，研习孙吴之术，贯通火器、数学之要，砥砺忠勇之志。

今特赐佩刃，以彰殊荣，授：

上第生十二人——龙骧刃！

中隽生二十四人——虎翼刃！

通籍生六十四人——豹韬刃！

惟望尔等恪守《军官七戒》，持此刃以卫社稷，不负朕望，不负此身！」

宣旨毕，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

皇帝朱由校亲自离座，行至前方十二名荣获“龙骧刃”的上第生面前。

内侍捧盘跟随，盘中锦垫之上，正是装饰更为精良的“龙骧刃”。

皇帝亲手为其一一佩戴于腰间，期间或有简短的目光交流，或有一两句低声问话。

君恩浩荡，于此细微处尽显。

得此殊荣者如曹变蛟、周遇吉、李弘基、袁宗第等人，无不激动得面色潮红，目光更加坚定。

其余毕业生，则由兵部尚书董汉儒亲自授予相应的“虎翼刃”与“豹韬刃”。

全体毕业生单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象征荣誉与责任的佩刃。

接过瞬间，以刀鞘底部同时叩击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整齐划一，如惊雷滚过校场，宣示着他们的决心。

随后，上第生代表周遇吉行至御驾前方中央，转身面向皇帝。

右手紧握刚刚授予的“龙骧刃”刀柄，左手抚胸，朗声领誓，其声慷慨：

「臣等执此刃，当为大明守社稷，为生民开太平！

刀锋所向，誓扫顽敌！忠魂所系，永固河山！」

身后百名毕业生齐声复诵，誓言铿锵，掷地有声，在校场上空久久回荡。

学院院正，功勋卓著的宁远伯戚金，手持卷轴，肃然展开《大明陆军训典》。

声音沉雄，送入每一位毕业生的耳中，也刻入他们的心里：

「记吾三训，终生不忘：

一曰忠勇不移，以身许国，虽九死其犹未悔！

二曰智术革新，精研战法，不以旧制而自缚！

三曰仁德御下，爱兵如子，方得将士用命之心！

今尔等将分赴九边，执干戈以卫山河。

望尔等谨记，如戚南塘所言，『堂堂正正，野战必胜』！」

「堂堂正正！野战必胜！野战必胜！」

全军将士以刀鞘顿地，金铁交鸣之声汇成澎湃的声浪，震得松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受邀观礼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使节雅各布·比克，目睹此情此景。

不禁对身旁的四夷馆通译低声惊叹：

「上帝……这绝非寻常的军校典礼，这美轮美奂而又充满力量的仪式。

简直像是在一座为战争而设的神殿中，进行的神圣加冕……」

典礼进入最后高潮。

毕业生代表将事先写有个人誓词的青色丝帛，郑重投入巨大的青铜燎炉之中。

火焰遇帛骤燃，轰然而起，腾空达三丈之高，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象征着他们的誓言上达天听。

典仪官拉长声音，唱出最后一道程序：

「礼——成——！献馘于天！」

「仓啷——！」

一百把军刀瞬间出鞘，雪亮的刀锋齐齐指向苍穹。

冰冷的金属光泽与初升的旭日光芒相互辉映，炫人眼目。

按照《大明礼籍·军礼》的最严苛规制。

所有武舞生保持着收刀式的姿态，凝立如雕塑，良久不动。

直至燎炉中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蔚蓝的苍穹。

朔风再起，卷起地面的雪沫。

掠过这一张张年轻、坚毅而又充满使命感的面庞。

他们怀中紧抱的，不再是学堂里的书本，而是即将饮血沙场的钢刀。

当礼炮的余响终于在燕山山脉间彻底消散。

这支承载着古老帝国新希望的力量。

已然将《大明礼籍》中古老的礼仪篇章，化为了未来即将书写在万里疆场上的、铁与血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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