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科学与皇权的冲突
瑾身殿内,欣喜之后,朱由校将那象征着后勤革新的罐头轻轻放回案上。
指尖传来的玻璃冰凉触感,与他心中因刚才念头而生的火热形成鲜明对比。
他看着面露欣喜与自豪的毕懋康与宋应星,一个更宏大的想法跃入脑海。
“二位爱卿,”他开口道,声音在温暖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见此罐头,朕忽有一想。
此法之成,源于朕偶得之念,交予尔等实践。
然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能工巧匠何其多也?
岂能尽为朝廷所知,为朕所用?”
他微微前倾身体,狐裘的柔软绒毛轻触他的下颌:
“日后,无论是火器院,还是天工院,亦或工部、户部,凡遇技术难题,譬如……”
他看向毕懋康,
“譬如毕卿所需之高强度铁料,或引信精密结构,”又转向宋应星,
“亦或宋卿曾困扰之器物标准化、新物料配方。
何不将需求、难点,明列于《大明月报》之上,昭告天下,悬赏以求良策?
经过去岁废除丁税,户部最新统计,我大明在册人口已有一万万五千万之众!
如此庞大基数,其间蕴藏之智慧。
若能调动万一,岂不胜过寥寥数人于深院之中苦思冥想?”
此言一出,毕懋康与宋应星俱是愕然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向天下人公开悬赏技术难题?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宋应星激动之余,还是按下心思,直言不讳道:
“陛下圣心高远,欲集天下智慧,臣感佩万分。
然……恕臣直言,我朝士林风气,皆以科举为正途,以圣贤书为根本。
莘莘学子,皓首穷经,所求者无非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恐恐难有俊杰之士,愿投身于此等被目为‘奇技淫巧’之事。
即便有人偶有所得,亦恐羞于示人,恐遭士林耻笑。”
毕懋康也紧锁眉头附和:
“宋院正所言,正是臣之所虑。
且若真如此行事,恐将使火器院、天工院更为清流所忌,成为众矢之的。
攻讦我等‘不务正业’、‘蛊惑圣心’之流言,必将甚嚣尘上。”
他们的担忧非常现实。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社会氛围里,格物的地位极其尴尬。
朱由校默然了。他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宋应星的话,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作为穿越者有时会不切实际的幻想。
也精准地指向了这个帝国最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
只要科举制度这套连接“教育”与“权力”分配的核心枢纽——依然坚不可摧。
那么整个社会最优质的智力资源、最旺盛的精英精力。
就会被牢牢吸附、锁定在四书五经、八股文章之上。
任何试图将人才引向“实学”、“格物”的努力。
在科举这座大山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的思绪飘远,想起了历史上晚清那些试图在旧瓶里装新酒的改革:
在科举中加入算学,废除八股文,改试策论,鼓励士子学习“中西学问”。
结果呢?不过是让新学成了科举道路上另一块需要打磨的“敲门砖”。
一种精致的“镀金”手段。
士子们钻研算学,并非出于对数学规律的好奇与探索,而是为了应对考题。
了解西学,也非为了师夷长技以制夷。
而是为了在策论中写出花团锦簇的“经世”文章。
学问本身,并未成为追求真知、改造社会的内在驱动力,它依然只是权力的附庸。
一个深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叹息:
“科举一日不废,即学校一日不能大兴;
士子永远无实在之学问,国家永远无救时之人才;
中国永远不能进于富强,即永远不能争衡于各国……”
(注:此句化用张之洞言论,置于此表达类似思想)
然而,废除科举?谈何容易!
科举不仅仅是选拔官员的制度。
它更是维护儒家意识形态正统性、维系庞大帝国社会等级秩序与稳定的根基。
是他朱家天子能够稳坐龙椅,统御这亿兆生灵的根本。
动摇科举,无异于动摇国本,其引发的连锁反应。
连他这个拥有后世眼光的皇帝,也难以预料和掌控。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银骨炭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以及那萦绕不散的温补药香。
暖融的环境,却仿佛透不进朱由校此刻微凉的心境。
他真正想推行的改革,任重而道远。
是要为这个时空的华夏带来新的思想,激发全民族的智慧,真正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样固然会让大明皇权慢慢的彻底消亡,但他无怨无悔。
这样的改革绝非造出几样犀利火器、几件新奇物件就能实现的。
沉思良久,朱由校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静。
却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决意。他看向毕懋康与宋应星,声音低沉而清晰:
“二位爱卿所虑,俱是实情。此事……确不可操切。”
“然,做,还是要做的。”他话锋一转,
“只是需讲究策略,譬如:
尔等可将一个宏大难题,拆解为若干不引人注目的小问题。分期、分散刊载。
一则可避免过于惊世骇俗,引发不必要的攻讦。
二则,亦可防范关键技术细节全然外泄。”
“再者,”他目光深邃,
“需为这些‘技’与‘物’,套上一层儒学‘经世治国’的外衣。
毕卿所需之强韧铁料,可言其为‘铸强兵以卫社稷,利农器以养万民’之根基。
宋卿所研之标准器物,可称其为‘省国帑、增效率、惠百姓’之良方。
借圣贤之言,行格物之实,或可减少些阻力。”
毕懋康与宋应星闻言,先是怔住,随即眼中流露出复杂的光芒。
既有对皇帝洞察世情的钦佩,也有对这番苦心孤诣的感慨。
陛下并非不知难,而是在知其难的情况下,依旧试图寻找一条荆棘中的小路。
“陛下……圣明!”二人深深躬身。
这一次,声音中带着更深的敬服与一丝沉重的使命感。
“臣等,领旨!必当谨慎行事,不负圣望!”
他们明白,皇帝交给他们的,不只是一项项具体的研究任务。
更是在这片古老而厚重的土壤上,试图播撒新学种子的艰难使命。
前路漫漫,障碍重重。
但既然皇帝有此开明之心与深远之虑,他们这些臣子,唯有竭尽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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