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草原铜矿
十月中,北京刑部大牢。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墙上新开的、装有铁栅的气窗。
在干燥洁净的通道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原有的阴暗、潮湿、如同兽穴般的牢房已被拆除。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规整、坚固却不再那么令人绝望的监舍。
取消了区分官民的特权监房,所有犯人在居住条件上一视同仁。
空气中不再弥漫着昔日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与腐臭。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显清冷、却绝无窒闷的感觉。
最显著的变化是增设了数个宽敞的“劳作工坊”。
里面传来织机札札、刻刀沙沙、以及印刷的规律声响。
犯人们在此织布、雕刻印版、甚至参与《大明月报》部分版面的印刷。
所得收益专项用于改善犯人伙食、添置冬衣被褥。
不用犯人的家人送钱才能生活。
也彻底杜绝了以往狱卒层层克扣、欺压犯人的积弊。
女监舍更是单独隔开,由雇佣的女狱卒进行管理,体现了朝廷的“仁政”考量。
这是去岁刑部左侍郎顾大章力主拨出财政预算整改的成果。
随着考成法与绩效改革的推行,狱卒的待遇也与监舍管理挂钩。
工坊的收益除了犯人的基本生活,剩下就是刑部给他们发绩效。
这使得他们对待犯人少了以往的戾气,多了几分按章办事的“职业感”。
毕竟,犯人劳作顺利,他们的俸禄也能更丰足些。
巳时刚过,通道尽头传来狱卒清亮的声音:“太仆寺少卿萧大人到——!”
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间回荡,引得工坊内一些正在劳作的犯人抬头张望。
太仆寺的官员来刑部大牢作甚?
在一名司狱的引领下,一位身着暗色袍服,胸前绣着云雁补子。
头戴乌纱,腰系金荔枝带的官员缓步走来。
他面容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轮廓,但神色举止已与汉官无异。
正是大明太仆寺少卿——萧奉之。
他被引至一处专事雕刻印版的工坊。
里面劳作的,是昔日科尔沁部的显贵——奥巴、明安、莽古思、孔果尔。
以及他们一些已成年的子侄。
这些人如今身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形容憔悴,与往日驰骋草原的威风判若云泥。
他们起初并未在意这位来访的官员,直到有人仔细辨认,才愕然发现。
这竟是过去与他们时有往来、同为蒙古贵酋的喀尔喀部奥巴代!
萧奉之眉头微蹙,他内心极不愿来此,恨不得与这些“逆酋”彻底撇清关系。
但前日朝会,火器院院正毕懋康奏称,全国铜矿开采紧张。
云南铜矿运输成本高昂,且户部铸造铜钱亦需大量铜料。
现有储备预计明年中便将告急,恐影响边军、海军换装新式火器。
锦衣卫同知许显纯虽报嫩江或有铜矿,但勘测需时。
陛下这才命他这位熟悉草原情况的太仆寺少卿,来刑部询问这些昔日的科尔沁台吉。
很快,奥巴、明安、莽古思、孔果尔等人被带到一间干净、亮堂的提审房。
与过去阴森恐怖的刑讯室截然不同。
萧奉之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声音平稳带着官威:
“本官奉旨问话,尔等可知,原科尔沁牧场。
亦即现今嫩江都司辖境内,何处有铜矿线索?”
奥巴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萧奉之官袍上的云雁,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弧度:
“忠嫩?不,现在该叫萧奉之了。
怎么,穿上这身官皮,就成了大明皇帝的鹰犬,来向过去的族人呲牙了?”
明安也冷笑道:
“黄金家族的子孙,竟甘为汉人驱使,真是丢尽了祖先的脸面!”
萧奉之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掠过一丝轻蔑。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阶下囚:
“尔等井底之蛙,懂得什么?
当今天子圣明烛照,胸襟似海,古之明君未有能及者!
我蒙古诸部归附大明,乃顺应天命,合乎人道!”
莽古思愤怒大吼:“你忘了明朝强盛的时候是怎么欺压牧民的了吗?”
萧奉之轻轻的瞥了他一眼,面上带着一种自豪的神情:
“本官在太仆寺,掌一方马政,引导归附族人合理放牧,避开白灾黑灾。
各地旗长,依旧由蒙古俊杰担任,凌岳峙也就是乌巴什,更是天子亲军统领。
朝廷何曾欺压?何人敢欺压?
遇有天灾,本官与诸位同僚便可直奏天子,为族人争取赈济,使其免于流离冻馁!”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同:
“我们让族人过上了安稳日子!
他们无需再时刻担心刀兵之祸,无需再让孩子幼年便目睹厮杀。
他们可以安心放牧,学习耕种,孩子们更能读书明理,参加科举!
将来,还会有更多的蒙古子弟,如我一般,堂堂正正步入大明朝堂。
光耀门楣,福泽家乡!
我问你,让族人如此安居乐业,生生不息,有何不好?
这难道不是我等身为台吉,对族人应尽之责吗?”
孔果儿梗着脖子低吼:“你背叛了黄金家族的荣耀!”
“荣耀?”萧奉之嗤笑一声,语气更加不屑,
“陛下早有明训,我大明自太祖立国起,便是海纳百川之多民族国家。
汉、蒙、回、藏皆可和平共处,共荣共存!
我等亦未曾丢弃本族姓氏,我的官籍、户帖之上。
汉名萧奉之与蒙名忠嫩并列!此乃朝廷尊重!”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更何况,我等黄金家族后裔,除了家族之复兴,更有一项重任。
那便是让所有追随我们的族人——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让母亲不再失去儿子,妻子不再失去丈夫,孩童不再失去父亲!
这才是对长生天、对祖先最大的忠诚,对蒙古血脉最根本的守护!
过去劫掠,纵然偶有所得,可那草原上多少盼父归家的孩童再也等不到亲人?
多少蒙古包前望眼欲穿的母亲最终哭瞎了双眼?
如今,和睦安定,牛羊繁衍,子嗣绵延,这样的日子……
难道不比你们跟着建州野人,朝不保夕,最终身陷囹圄要强过万倍!”
一番话语,如同重锤,敲在奥巴等人的心头。
有人低下头沉默不语,有人面露挣扎。
但也有人,如莽古思,依旧扭过头去,脸上残留着愤懑。
萧奉之看着他们的反应,耐心渐失,语气转冷:
“别不知好歹!本官来此问询,是给尔等一个体面。
若明天换了锦衣卫来,尔等还能安然在此刻版劳作?
本官没空与尔等耗着,太仆寺尚有无数公务。
牧民转场、草场轮替,皆需本官调度安排!”
或许是那“锦衣卫”三字的威慑。
或许是萧奉之话语中描绘的族人安定生活触动了心底最深处。
一直沉默的奥巴终于抬起头,嗓音沙哑地开口:
“科尔沁牧场……也就你们的通辽西北方向。
约二百里,过去有牧民捡到过泛绿的石头。”
他说出了一个大致的位置。
萧奉之迅速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簿册上。
核对无误后,合上册子,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就在他即将踏出提审房时,身后传来奥巴极低、却清晰的声音。
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照顾好……族人。”
萧奉之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重重地说了一个字:
“嗯。”
随后,他大步离去,素袍云雁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提审房内,只剩下奥巴等人长久的沉默,和窗外投入的、冰冷的秋日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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