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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儒家的别扭


几乎在同一时间,都察院衙门内。

这里的空气似乎都比别处要凝重几分。

即便是在初夏的上午,也透着一股森然之气。

左都御史杨涟端坐于大案之后,腰背挺直如松。

清癯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唯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一切虚伪与污浊。

左佥都御史黄尊素静坐一侧,眉宇间凝聚着一团化不开的忧思。

而在下首,则是督察院在京的几位监察御史。

还有在都察院观政的新科进士黄道周。

此时他们正襟危坐,目光炽热地望着杨涟,眼神中充满了对这位总宪的崇敬。

杨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朝廷发行银元,推行兵部采购新制,此乃陛下中兴大明、涤荡积弊之关键举措!

吾等都察院,受陛下信重,执掌风宪,此刻正当其用!”

他目光如炬,扫过在场之人:

“相关的兵部、九边、户部,乃至内阁,无论涉及何人,是何背景,”

他话语微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却更显决绝,

“督察院十三道御史皆可风闻奏事,严查不贷!”

黄道周听得心潮澎湃,几乎要击节赞叹。

然而,黄尊素看着杨涟那副毫无转圜余地的刚毅神色,心头却愈发沉重。

作为杨涟的挚友,他看得比旁人更清楚。

这一年多来,杨涟以雷霆手段扫荡腐恶,弹章所向,无所避忌。

大量庸官、贪官被他弹劾查实后被论罪。

就连翰林院掌院学士顾秉谦都被弹劾离任,险些抄家。

甚至勋贵、藩王亦不避讳。

固然赢得了“铁面”之名和陛下的绝对信任,但也将自身置于了炭火之上。

黄尊素不禁想起,就在今早来值房的路上,遇见几位东林同道。

他们远远看见自己——或者说,是看见自己正要前往的、杨涟所在的方向。

竟不约而同地放缓了脚步,或假装看向别处,或匆匆拱手便快步离去。

那神情中的敬畏背后,分明带着一丝“敬而远之”的疏离。

就连一些素来以清流自诩的官员,如今在杨涟面前也变得谨小慎微。

不敢轻易论交,生怕一言不慎便被那无情的法度之眼扫到。

杨涟的身边,在无形的肃杀中,已然空出了一圈。

黄尊素在心中默叹,一股寒意掠过脊背。

陛下如今信你,许你涤荡寰宇之权。

可你这般行事,近乎独夫,将所有人都推到了对面。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眼下新政方兴,陛下自然需要你这把利剑。可日后呢?

若局势有变,或陛下心意稍转,你这周身毫无缓冲、尽是锋芒的境地,岂不是……

岂不是自陷于万险之中?

他担忧的,已不仅仅是事务的推行,更是这位好友未来莫测的凶险。

杨涟似乎并未察觉,或者根本不在意这无形中筑起的高墙,继续说着要求。

声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坚定:

“吾辈即为陛下之剑,当斩尽奸邪,廓清寰宇!

职责所在,宁可过于刚直,不可稍有姑息!”

“总宪……”黄尊素待杨涟布置完任务,其他人退出后,终于忍不住开口。

语气中带着好友才有的诚恳:

“文孺,肃贪倡廉,固为根本。然则……如今朝局初定,是否可略讲些方式?

譬如这兵部采购,牵涉极广,若监察过苛过急,恐令具体经办衙门束手。

反误了大事……而且,”他压低了声音,

“你如今处境,看似权重,实则……孤立啊。”

杨涟看向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却带着一种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的决绝:

“真长,我知你好意。然则,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若因怕孤立而姑息养奸,杨涟与那些蠹虫何异?

他们怕我、远我,正说明我都察院做对了!他们没问题怕什么?

至于自身……”

他微微摇头,不再多言,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黄尊素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杨涟的信念,已化作了一座孤绝的堡垒,他甘愿独自坚守其中,无论外面是风是雨。

杨涟不再多言,挥手让他也去准备。

他独自坐在值房中,阳光透过玻璃,照亮了他官袍上威严的獬豸补子。

却似乎照不进他那颗早已准备与任何潜藏之敌孤身奋战的心。

午时初刻,董汉儒饭都没吃就来到内阁。

将兵部的顾虑和盘托出,重点落在了都察院那令人敬畏的锋芒上。

话说完在值房里落下,余音却化作了一片沉凝的寂静。

孙承宗、刘一燝、朱燮元三位阁老皆沉吟不语。

窗外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

便在此时,光禄寺的吏员提着食盒进来,将今日的午膳一一布在偏厅的桌上。

每人四菜一汤,精致洁净,外加一碟时鲜瓜果。

彰显着去岁皇帝改良官员办公环境、福利待遇的实惠。

然而,美食当前,却无人有心思动筷。

董汉儒见状,知道话已带到,起身拱手道:

“下官惶恐,言尽于此,先行告退。”

孙承宗微微颔首:“学舒辛苦了,此事内阁已知,自有考量。”

待董汉儒的身影消失在值房门外,那沉重的寂静再次弥漫开来。

最终还是刘一燝先开了口,声音低沉:

“兵部所虑,不无道理。杨文孺……无错,甚至可谓楷模。

然其行事,近乎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长此以往,恐非朝廷之福。”

朱燮元闻言眉头紧锁:

“杨涟弹劾贪腐,整肃纲纪,陛下信重,天下称颂。

我等以何理由去‘调和’?

难道去告诉他,因你太过刚正,使得百官畏惧,故而请你网开一面?

此非自陷于不义乎!”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烦躁。

这等因“过于正确”而带来的困境,比面对明确的奸邪更令人棘手。

孙承宗始终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的袖缘。

杨涟这柄锋利的“君之剑”,在斩向奸邪的同时。

其凛冽的剑气,也开始让许多本想做事的人感到胆寒。

“或许……”刘一燝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此事之关节,恐非我等内阁所能转圜。或需……请陛下圣裁。”

“找陛下?”朱燮元几乎是立刻接话,随即猛地站起身,

“此事……唉,五军都督府那边还有几份紧急军务待某处置。

涉及新设都司的防务交接,耽搁不得。元辅、季晦,燮元先行一步。”

他说完,几乎是带着些许逃离的意味,仿佛生怕被这件棘手之事沾上。

值房内只剩下孙承宗与刘一燝两人。

刘一燝看着朱燮元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目光转向孙承宗,带着询问。

孙承宗脸上露出一抹深刻的苦笑,他指了指偏厅那桌已然微凉的膳食。

又仿佛指向无形中困扰他们的难题:

“季晦,你让我如何去?

昨日,我刚为陛下讲解《荀子·君道》:‘主道利明不利幽,利宣不利周’。

今日,便要因杨文孺之‘过明’而去恳请陛下‘调和’?

这……这让我如何自圆其说?”

难道要去对皇帝说,圣人教诲的“明察”之道,在实际政务中有时需要打折扣?

或者说,一位完全符合儒家忠直标准的御史,其存在本身反而可能影响效率?

这简直是对他们自身所信奉和宣扬的儒家治国理念的一种微妙讽刺与挑战。

刘一燝闻言,也唯有默然,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唉……先用餐吧,菜要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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