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荆襄雷霆
荆襄郧县城。
时令已近正月尾声，郧阳山区的严寒却未见半分消退。
小冰河带来的连绵的冻雨，更添了几分刺骨的湿冷。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远山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之中，不见真容。
郧阳府衙，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韩爌眉宇间的凝重。
此时知府马人龙、县令宋时英等人前来禀报，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喜色。
仿佛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终于松动。
“阁老！好事啊！王大山的寨子带头请求归化。
他们的寨子规模不小，这一带头，其他观望的山寨必然景从！
荆襄百年顽疾，眼看就要在阁老手中化解了！”马人龙激动地说道。
然而，韩爌脸上却不见半分轻松。
目光扫过眼前几位下属，声音平静得有些发冷：
“诸位，真以为他们是感念朝廷恩德，心甘情愿归附的吗？”
窗外雨声淅沥，韩爌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寒意：
“诸位，莫要高兴得太早。”他目光扫过众人。
“王大山的归附，是好事，但绝非意味着万事大吉。
你们真以为，仅凭几纸檄文、几碗热粥、几剂汤药。
就能让这些在山里躲了朝廷几十上百年、血里火里挣扎出来的人，真心王化吗？”
他站起身，走到荆襄巨幅地图前，手指划过那些层峦叠嶂：
“他们今日归附，是因为山里实在活不下去了！
缺粮，缺盐，缺药，更缺一个能看见明天的盼头！
是我们展示的粮仓、新作物，还有那五千随时可以扑进山区的京营精锐。”
“这不是心悦诚服，这是迫于生存的权衡！”
韩爌的语气斩钉截铁，
“若我等此时松懈，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稍有处置不当。
或是粮饷接济不上，今日之归附，转眼便是明日之叛乱！”
他猛地转身，之前那个温和儒雅、苦口婆心的长者形象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杀伐决断、总揽全局的封疆大吏，眼中锐光四射：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怀柔已开其门，如今需以雷霆巩固其势！”
他不再犹豫，以荆襄督师、持王命旗牌、节制四省军政的身份。
连续下达了数道与之前温和形象截然不同的命令，语气不容置疑：
“第一，传令！征召四川、陕西、湖广、河南四省。
所有邻近郧阳府县之待选进士，及各省分别抽调之精干书吏五十人。
限其浃旬之内，必须抵达郧县报到，接受考核！
随后即刻分派各新附山寨及预备设县之区。
专司流民返乡安置、户籍登记、田亩清丈、田契订立等事宜！
延误者，无论功名，以军法论处，斩！”
“斩”字一出，带着凛冽的寒意，让马人龙等人浑身一颤。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还是那个平日里总是温言劝抚的韩阁老吗？
此令一出，直接征调待选进士和大量书吏，并设下斩首的期限。
这是要将行政力量像楔子一样，强行、快速地打入山区腹地，不给任何反复的机会。
“第二，熊总兵！”
“下官在！”熊廷弼肃然抱拳。
“着你立即率领五千京营兵马，前出至罗汝才等依旧顽抗之山寨外围。
择险要处扎营，摆出进攻态势！
一旦发现其有异动，或拒不接受最后通牒，无需再请令。
即刻攻山，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宋县令！”
“下……下官在！”
“你立即着手规划，在各出山口及山中要冲。
先行搭建临时衙署、库房，准备接收登记造册之民！所需物料，即刻征调！”
“下官遵命！”
韩爌这一连串雷厉风行的命令，与他之前数月表现出来的宽厚仁和判若两人。
府衙内的官员们这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东林元老、内阁大学士的另一面。
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怀柔，是为了降低代价；铁腕，是为了确保成果。
一切都是为了最快、最有效地达成“将荆襄山区纳入管理”这个最终目的。
时间推移至二月中旬。
随着王大山的率先归附，以及官府强大的执行力开始显现。
一队队书吏、候补官员冒着春寒进驻山区边缘，开始繁琐但高效的登记工作。
一车车粮食、新种子、农具在徐光启的统筹下进入山区。
京营兵马如同出鞘利剑，对几座态度强硬的山寨进行了迅猛而精准的打击。
强大的军事压力与实实在在的生存保障形成了鲜明对比，越来越多的山寨动摇了。
罗汝才集团迅速被孤立，其控制的区域不断缩小，内部人心惶惶。
终于，在一个依旧寒冷的清晨，罗汝才寨中爆发内乱。
其亲信王龙、杨承祖，深知再跟随罗汝才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带领心腹发动叛乱，将措手不及的罗汝才和另一个首领贺一龙一举擒拿。
捆绑得结结实实，押下山来，献给了京营官军。
消息传到行辕，韩爌的决定再次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即下令：
“将罗汝才、贺一龙二人，押赴郧阳城南门外临时法场，公开审判，明正典刑！”
“督师？”马人龙有些意外，“不细加审问其党羽、积蓄了吗？”
韩爌冷冷道：“罗汝才，煽动流民，对抗官府，拒抚戕民，罪证确凿，即为造反！
此等首恶，留之何益？他的罪状，这郧阳山区的每一寸土地都记得！
今日不杀，何以震慑余孽？何以告慰那些因他蛊惑而冻饿病死的山民？
何以彰显朝廷法度？！”
他要用罗汝才和贺一龙的人头，作为荆襄山区旧时代的终结符。
也为荆襄新秩序的确立，献上最血腥也最直接的祭品。
真以为宦海沉浮的韩阁老是菩萨心肠么，一切不过是权衡利弊。
然后选择那条代价最小、成效最快的路径罢了。
当日午时，寒风凛冽的郧阳城南门外，人头攒动。
在无数归附山民、本地百姓以及各级官员的注视下。
罗汝才、杨承祖被验明正身，定为“谋反”大罪。
宣判后，刽子手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土地。
场面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复杂的议论声。
有快意，有恐惧，更有一种无形的威慑力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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