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耕籍礼
仲春亥日,北京南郊山川坛核心处——先农坛。
时值仲春,阳气萌动,冰雪消渐渐融,泥土中已透出湿润的生机。
南郊先农坛,旌旗招展,仪卫森列。
一场关乎国本、象征天子重农的耕籍礼即将在此举行。
吉时已到,钟磬齐鸣。
皇帝朱由校身着庄重的祭服,率领文武百官,缓步步入坛区核心。
乐奏《永丰之章》,肃穆悠扬的乐曲中,众人依序就位,迎请先农神灵感格。
接下来的仪式,庄重而繁复。
奠玉帛、进俎(牛、羊、猪三牲太牢),乐声随仪程变换。
《时丰》、《寿和》、《豫和》、《熙和》诸章次第响起,烘托着神圣的氛围。
朱由校一丝不苟地完成初献、亚献、终献三献礼,在读祝官朗声诵读的祝文中。
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饮福受胙、撤馔、送神、望瘗……
每一个环节都遵循着古礼,彰显着国家对农耕的至高敬意。
整个过程中,参加典礼的老农和被允许围观的京城百姓,鸦雀无声。
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位年轻皇帝的身影。
由于万历的怠政,他们中许多人是第一次亲眼目睹皇帝参加这场国家典礼。
更让他们触动的是,坛上那位天子,登基不过两年。
却实实在在地永免了辽饷、丁税!
往年此时,正是胥吏下乡催逼钱粮最凶狠的时候。
而今年,他们却能安心在此观看皇帝亲耕,盘算着自家春播的种子。
一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期盼,洋溢在许多朴实的脸庞上。
亲耕礼在主坛旁专用的籍田举行。
朱由校在山川坛的具服殿更换上皮弁服,来到田边。
户部尚书毕自严恭敬地跪进耒耜,顺天府尹沈光祚跪进鞭子。
朱由校接过这沉甸甸的农具,在《咸和之曲》的伴奏下,走向那精心准备的耕牛。
由两位耆老牵牛扶犁,皇帝面向南方,右手执耒,左手持鞭。
在一片肃穆的注视下,向前稳稳地推犁三次,然后退回原位。
“三推三返”,动作虽显生疏,却无比郑重。
当皇帝完成这象征性的亲耕,升上观耕台。
在京藩王和刚入京的秦、晋、沈三王。
以及三公九卿等高级官员依次下田,完成“五推五返”。
其他官员则完成“九推九返”。
于此同时就藩在外的亲王藩王也在其封国举行耕籍礼。
统治集团集体劳作于田亩之间,这一幕极具象征意义,宣示着朝廷对农事的重视。
随后,朱由校从毕自严手中接过盛满嘉种的青箱,亲自进行了象征性的播种。
最后,由顺天府官员率领着早已等候在侧的真实农夫。
一声吆喝,迅速而熟练地将整片籍田耕耘、播种完毕。
从庄严的仪式到热火朝天的实际劳作,过渡得自然而充满力量。
礼成,皇帝在具服殿升座,接受百官朝贺,并犒赏了参与仪式的耆老和农夫。
赐下酒食布帛,人群中有老农接过赏赐时,不管真假,都要激动得热泪盈眶。
接下来的“劳酒”宴,就在具服殿外的临时帷帐内举行。
文武百官按品级落座,光禄寺备好了酒食。
气氛本该是轻松而融洽的,庆祝典礼顺利完成,祈愿今年丰收。
然而,细心的近臣,如孙承宗、王承恩等人,却隐约察觉到皇帝似乎有些不对劲。
在整个宴饮过程中,朱由校虽然依旧保持着君主的仪态。
但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苍白了些,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也在微微用力。
眼神也不似往日锐利,偶尔会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宴饮接近尾声,参与的耆老和农夫已遵礼退出。
朱由校在侍从的搀扶下,从御座上缓缓起身,准备宣布起驾还宫。
就在他站直身体,刚要准备还宫,异变陡生!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眼神涣散。
甚至连一声闷哼都未能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陛下!!!”
刹那间,惊呼声四起!
王承恩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搀扶,却差点被带倒。
近侍的宦官们乱作一团,文武百官更是骇得面无人色,纷纷离席,场面瞬间失控!
“肃静!”一声沉稳却极具威势的断喝响起,如同惊雷般震住了混乱的场面。
只见内阁首辅、太傅孙承宗越众而出,他脸色同样凝重无比,但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先是狠狠瞪了一眼正要下令封锁现场的御林军统领王辅,低喝道:
“义州伯!不可妄动!封锁消息,严禁任何人出入!
但绝不可大肆声张,引起内外恐慌!”
王辅猛然醒悟,立刻收声。
改为指挥亲信的御林军士兵严格控制住山川坛周边所有通道。
孙承宗随即转向乱作一团的司礼监诸人:
“快!将陛下小心安置到殿内暖阁卧榻!轻一点!”
他指挥若定,瞬间稳住了核心局面。
然后,他语速极快地对王承恩吩咐:
“王公公,你立刻亲自去办两件事:
一,以老夫的名义,火速去南海子医学院,请陈实功先生即刻过来!
太医院高手多跟随周王殿下在郧阳,如今京中圣手,唯他可恃!
二,速请皇后娘娘移驾至此!”
“是!是!奴婢这就去!”王承恩几乎是用跑的冲了出去。
殿外候着的、品级稍低的官员们虽不敢大声喧哗。
但压抑不住的惊恐和议论声已然如同蚊蚋般嗡嗡响起。
而殿内,核心重臣们虽被孙承宗暂时震慑住,但内心的惊涛骇浪岂是轻易能平息的?
就在这死寂与骚动并存的诡异时刻,一个带着哭腔和愤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是杨涟,他眼圈发红,猛地扭过头。
几乎是指着礼部尚书朱国祚和太常寺卿的鼻子,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朱部堂!高太常!你们……你们非要循这旧例,上奏请陛下亲行耕籍之礼!
神庙几十年不亲耕,天下亡了吗?!
陛下登基以来,废辽饷、免丁税、恤流民、整军备,日夜操劳,龙体何等金贵!
陛下一直呆在宫里好好的,若因这亲耕典礼有所闪失。
你们……你们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是对皇帝安危的极度担忧的宣泄。
带着一丝口不择言的迁怒。
他这一开头,旁边几位深受皇帝信任、因新政得以施展抱负的官员也忍不住了。
袁可立虽竭力保持冷静,但紧握的拳头指节已然发白,沉声道:
“杨总宪话虽急切,然不无道理!
陛下励精图治,乃亘古罕有之明君!此番若……唉!”
他重重叹息,未尽之语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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