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东林出手
谣言如野火般蔓延。
在苏州城外的某个乡镇,天色阴沉,雨水暂时停歇,但空气更加闷热黏腻。
镇中心祠堂前的空地上,黑压压地聚拢了数百乡民。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脸上混杂着恐惧、迷茫和一丝被点燃的愤怒。
一个穿着绸衫、体态微胖的乡绅站在石阶上,正唾沫横飞地喊着:
“乡亲们!朝廷的新政,就是刮地皮!驿站改了,多少驿夫没了活路?
税粮直缴,层层盘剥更甚以往!现在又要清丈田亩了!为什么清丈?
就是为了加税!把我们最后一点活命的口粮都抢去,送给辽东的丘八打仗!我们还能活吗?”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
“王老爷说的是啊…
张老汉家就在运河边,上次漕粮改收,他家那点好米硬被说成次等,压价压得差点上吊!”
“我表侄在驿站当差,说裁撤就裁撤,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现在又要量地…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颤巍巍地开口:
“老爷…朝廷…陛下真不给我们活路了吗?”
也有一些人质疑:“不应该吧?杨老爷是东林君子,不会行此恶政吧?”
那王老爷立刻做出痛心疾首状:
“陛下年轻,被北京城的奸臣蒙蔽了!
那个杨涟做了总宪之后已经变了,不再是那个为民请命的杨大洪了。还有那个阉人曹化淳!
他们就是来祸害我们江南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人群后方,几个眼神闪烁的汉子互相使了个眼色,开始带头高呼:
“对!不能等死!”
“去找官府说理!”
“不减税赋,不罢清丈,我们就不交粮!”
“赶走杨涟!赶走厂卫!”
愤怒的情绪迅速感染了人群,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许多原本犹豫的农民,也被这气氛裹挟,茫然地举起了手。
他们不懂什么新政旧政,他们只知道自己赖以活命的土地受到了威胁,恐慌如同瘟疫般扩散。
类似的情景,在南直隶各州府县不断上演。
士绅们或明或暗地推动,失意官僚提供庇护和信息,地痞流氓混迹其中带头闹事。
而绝大多数普通百姓,则在一片“朝廷要夺地加税”的恐慌中,被卷入了这场针对新政的风暴。
南京都察院内,杨涟听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急报,脸色越来越冷峻。
孙云鹤按着刀柄:“总宪,是否让锦衣卫…”
曹化淳却眯着眼:“拿人容易,但若激起更大民变,正中对方下怀。”
潞王朱常淓有些无措地看向杨涟:“杨总宪,这…这该如何是好?陛下的新政…”
杨涟抬起手,止住了众人的话。他走到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爆发事端的地点。
“孙同知。”
“末将在!”
“你亲自带一队精干人马,去给我‘请’几个人回来。”
杨涟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几个位置:
“苏州带头闹事的那个王姓乡绅,常州拒缴税赋的几个里长。
还有应天府那群围堵县衙的‘百姓’头领…记住,要活的,要口供,要他们背后指使者的证据!”
“是!”
“曹公公。”
“劳烦东厂,盯死徐兆魁、李维贞,还有所有与他们过往甚密的官员。
他们任何异动,立刻来报。但暂时不要动他们。”
“呵呵,杂家明白,放长线。”
杨涟最后看向年轻的潞王和李长庚、王纪等人,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殿下,诸位同僚。魑魅魍魉,已显形作乱。彼等欲以民乱迫朝廷,我等便要以正破邪,以法止乱!”
“李部堂,即刻以南京户部名义,明发告示,张贴各府县,言明朝廷绝无清丈田亩之意。
此系建奴细作与不法之徒散播之谣言,惑乱人心!
令各地百姓切勿轻信,安守本业,违令聚众闹事者,国法不容!”
“王部堂,刑部立刻复核近日所抓案犯,证据确凿者,从速判决,公示于众!
让百姓看看,朝廷打击的是贪官污吏,祸害乡里的蠹虫,绝非与民争利!”
“殿下。”杨涟对朱常淓郑重一揖:
“请您以宗人府之名,安抚附近宗室,严令他们谨言慎行,不得与外界宵小有任何勾连!”
一道道指令清晰发出,原本有些惶然的气氛重新变得肃杀而有序。
众人领命而去。
杨涟再次独自走到窗边,雨又下了起来,而且越下越大。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这不再是简单的吏治整顿,而是一场针对新政、乃至针对整个大明国运的阴谋。
而破局的关键,不在于谁是黑手,是怎么安抚民心。
杨涟深知,在江南这片土地上,士林清议的力量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仅仅依靠官府告示和厂卫缉拿,难以迅速扑灭这精心策划的谣言之火。
民心似水,宜疏不宜堵。
杨涟的手段虽然清晰,但是民意汹涌,愈演愈烈。
五日后,正在杨涟苦思疏导之策时,门吏来报:
“总宪大人,门外有两位老先生求见,自称东林书院邹元标、高攀龙。”
杨涟闻言,猛地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快请!不,我亲自去迎!”
他快步下楼,只见细雨之下,两位清瘦矍铄的老者立于阶前。
一人鬓发皆白,身形微佝,需倚仗而行,正是当年因反对张居正夺情而受廷杖,导致跛足的邹元标。
另一人目光沉静,气质儒雅,则是东林领袖高攀龙。
他们身后跟着数名青衣学子,虽有些淋雨的狼狈,却自有一股凛然正气。
“邹老先生!高先生!二位先生何以至此?”
杨涟急忙上前拱手,心中既感动又担忧,尤其是邹南皋先生腿脚不便,竟冒雨前来南京。
高攀龙还礼,语气沉稳:
“文孺在此为国除弊,推行新政,江南震动,我等岂能安居书院?
听闻有奸人散布清丈谣言,惑乱民心,特来助你一臂之力。”
邹元标声音洪亮,虽带喘息却掷地有声:
“阉党祸国时,我等未能竟全功。
今上锐意革新,外有建奴虎视,内有蠹虫作祟,竟又使出此等卑劣手段,动摇国本!
我这把老骨头,还能骂得动几个宵小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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