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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谈东林


五月十六日,大朝会。

一向少言寡语的九卿之一、通政使周永春,出乎意料地出列上奏,提议开办官报。

他手持笏板,声音平稳却清晰:

“陛下,如今朝廷新政频出,臣却忧虑百姓难以领会朝廷的良苦用心。

因此臣恳请开办《大明报》,宣示朝廷恩威,沟通民心。”

说罢,恭敬地呈上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题本。

朱由校接过细细翻阅,觉得条理清晰、设想周全,不由微微点头。

毕竟是在官场历练多年的人物,一旦理解了新事物,落实起来倒很有章法。

随即命王承恩将奏本内容朗声宣读一遍。

朝堂上顿时反应各异。礼科给事中惠世扬立刻挺身反对,声音铿锵:

“陛下,祖宗之法不可轻变!《大明律》中何曾有过‘报纸’二字?

朝廷文书传递,自有塘报、邸报系统负责,这都是国家机要,岂容民间随意议论?

此举若行,无异于将朝堂喉舌委于市井之间,成何体统!”

朱由校闻言一怔。

自姚宗文死后,惠世扬不是已经收敛许多了吗?

他还特地为了总捕清吏司行事方便,将此人从刑科调至礼科,今天这是怎么了?

直到他的目光扫过礼部队列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孙慎行。

才豁然明白:原来是东林党中的大人物抵京了。

泰昌帝登基时,就曾起复孙慎行为礼部右侍郎,他却几度推辞,虽然只是出于士大夫的谦逊。

后来朱由校继位后朝局变动剧烈,他便一直未曾真正赴任。

如今看来,这位老臣在江南终究是坐不住了。

朱由校面上不露声色。

这小一年,他也并非毫无成长。不需他示意,礼科左给事中汪庆百便出列反驳:

“陛下,臣不认同惠给事中所言。祖宗成法未载之事,未必就是禁止。

报纸若立,确有宣政导民之利。

臣所担忧的,是今日陛下可用它推行新政,来日难保不会有奸佞之辈借此互相攻讦、党同伐异。

还请陛下三思!”

朱由校点头,这话说得像样,是在真正议事。

接着户科给事中王继曾出列,面露忧色:

“陛下,辽东虽暂获胜利,但户部仍捉襟见肘。若再办报纸,只怕国库难以支撑。”

朱由校一摆手,语气果断:

“此事王卿不必忧虑,报纸所需款项,由内帑支出,不用户部银两。”

这时刑科给事中魏应嘉也提出建议:

“陛下,臣以为若真要推行报纸,必须辅以律法。

民间谣言本就如野草蔓生,一旦办报之风兴起,难保没有仿效者传播不实消息,蛊惑人心,甚至激起民变。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请陛下慎重。”

朱由校沉默片刻。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在信息闭塞的时代,谣言一旦传开,极难控制。

他最终缓缓开口,声音沉着而有力:

“祖宗立法的本意,是为护卫江山社稷。

世宗皇帝当年能革新军政以抗倭寇,今日时移世易,若我们事事拘泥旧法,反倒辜负了祖宗的托付!

开办报纸,正是为了弘扬圣学、传达朝廷德政,这份心意,与太祖、世宗并无二致。

祖制之议,不必再提。”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

“至于党争与民议……确属棘手。但做大事岂能畏难?

太祖开国、成祖五征漠北,哪一桩不是艰难重重?

通政司先行筹备,内阁联合六部、六科,尽快拟定相关律例,制定防禁党争的办法。”

皇帝既然肯听劝,又已有决断,大多数人便不再纠缠。

内阁接着汇报了提前部署防灾事宜之后,朝会便将近尾声。

就在群臣准备行礼告退时,朱由校突然开口:“孙闻斯,瑾身殿觐见。”

众臣纷纷侧目,好奇地打量了一眼孙慎行,无人知晓这位东林老臣独自面圣,究竟是福是祸。

瑾身殿议政堂内,朱由校含笑打量着孙慎行。

这位五十六岁的老臣脊背挺直,神态肃穆,精神仍显矍铄。

“所有人都出去,王辅留下就行。”朱由校吩咐道,包括王承恩在内的一众太监悄然退出殿外。

他转向孙慎行,语气随和:“孙卿,请坐。”

孙慎行面容刻板,执意站着:“陛下,臣不在内阁九卿之列,不敢坏了朝廷规矩。”

朱由校挑眉,有点意思!

“那朕也不坐了,”他笑道:

“孙卿陪朕看看这座仿效张江陵制作的屏风。”

说着引孙慎行走到东侧屏风前,指着上面一个个名字:

“孙卿,其实朕并不厌恶东林之人。

你看,杨涟、赵南星、李邦华,还有顾大章、魏大中……他们都做得很好。”

孙慎行正要回应,朱由校抬手止住,继续说了下去:

“朕明白,你们东林一派的初衷也是为国为民。

但孙卿是否觉得,如今东林风气过于理想,甚至……僵化?

动辄就要划分君子小人,非黑即白,意见相左者便视若仇寇。”

他语气放缓,仿佛闲谈:

“叶进卿就曾对朕感叹,‘东林建言诸臣,多以敢言为名高,而不顾国家之大计。

言及宫府则肆为诋诽,语及辅臣则极口诟詈。’

可每当朕问起具体对策,除了节省开支、反对商税,称其与民争利,似乎也拿不出更切实的方案。

但这些,解决不了眼下大明的困局啊。”

叶向高说过这话吗?说过,不过是后来说的,现在没说过。

孙慎行古板的面容终于起了一丝波动。

他沉默片刻,长长叹了一口气:

“陛下所言,并非全无道理。近些年来,东林学风确实……有所偏离正轨。”

但他随即抬起头,目光炯炯:

“可是陛下,大明若想真正强盛,朝堂上就不能只有一种声音。

若连清议都不存,一旦朝廷施行苛政,还有谁能站出来为民请命?

陛下乃明君,自然不会害民,可若后世……再出一位如神庙般的皇帝,天下百姓,又该如何自处?”

他胆量果然不小,竟当面直斥万历。不过这倒也寻常——哪怕万历在位时,他们也未曾客气过。

万历确实有他的问题。

万历二十五年,工部曾奏请缩减织造、烧造,省下几百万两充作修建被焚三大殿之用。

这本是良策,万历却拒不采纳。绸缎瓷器照收不误,三大殿也要修,没钱?跟我有啥关系?

与此同时,播州战事兴起,军费吃紧。

万历不仅置之不理,反而向国库索要两千四百万两,用于皇子册立、婚典等事。

首辅沈一贯直言:这相当于全国正税的五倍,除非神鬼降世,否则绝无可能。

万历却有“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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