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0章 有限度的呼吸,与绝不降级的防线
沈星南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一半人会吓破胆。”周衍淡淡说道。
“然后从吓破胆变成绝望,从绝望变成歇斯底里。”
“他们会冲击火种舰队的停泊坞,抢船逃命。”
“他们会攻击地下城市的物资仓库,囤积一切能抓到的东西。”
“他们会彻底否定五十年来我们建造的一切防线,因为在那段影像面前,这些防线看起来就是笑话。”
“然后呢?信心崩塌,秩序瓦解,内部暴乱。清扫者还没来,我们自己先把自己撕碎了。”
沈星南的拳头紧了紧,又慢慢松开。
他知道周衍说得对。
五十年前火星上的雷暴就是这么干的,给少数军事人员看影像是有效的,但那是因为军人有纪律约束。
八十亿普通人没有。
恐惧在没有纪律约束的人群中传播时,比核弹还可怕。
“那怎么办?”沈星南的声音低沉下来。“就任由他们骂你?”
“骂就骂。”
周衍低下头,重新拿起了那份技术报告。
“被骂不会死人,但文明自乱会。”
“你去做一件事。整理一份公开资料包,内容我来定。”
“只放五十年前的探测器残骸照片,以及基础的对比数据。”
“让人们知道威胁是真实的,曾经确实存在过高等文明的自动化清扫节点。”
“但不要放环族灭亡的影像。”
“不要放空间剪切的画面。”
“不要放任何可能让普通人'看见上帝的屠刀'的东西。”
“让他们害怕到'这件事不是开玩笑的'就够了。”
“不要让他们害怕到'反正怎样都是死,不如先疯一阵'。”
沈星南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办。”
他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下来。
“老板。”
“嗯。”
“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沈星南回过头,看着周衍那张在淡蓝色灯光下如同雕塑般的面孔。
“孙老跟我通了一次加密电话。”
周衍翻报告的手顿了一下。
孙老。
科学院的定海神针之一。
五十年前在那场“全都要”的最高战略会议上,他和钱老产生了剧烈的分歧。
孙老主张优先保火种、保后路。
钱老主张优先建防线、硬到底。
这场分歧从来没有真正弥合,它只是在周衍那句“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的强压下被暂时搁置了。
“他说了什么?”周衍问。
“他说……也许我们真的熬过了最危险的窗口期。”
沈星南斟酌着措辞。
“他的原话是,如果那条死亡标签确实发送成功了,清扫者在几十年内没有任何反应”
“只能说明两种可能:第一,它们陷入了另一场更要命的战争,无暇分身”
“第二,他们注意到了,但判断人类不值得专门派遣清扫舰队,只会在下一次例行巡航时顺路清理。”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我们有的是时间继续发展。”
“如果是第二种情况……那么'例行巡航'的间隔可能是百年、千年甚至万年。人类有充足的时间提升自己。”
“他说,无论哪种情况,都不需要继续维持现在这种近乎窒息的战争体制了。”
“他建议在保持核心防线不动的前提下,对民用领域进行有限度的解禁。”
周衍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技术报告合上,视线落在办公桌上一个小小的物件上。
那是一颗玄武合金制成的模型,一颗缩小版的蓝星。
“孙老说得有没有道理?”沈星南问。
“有。”
周衍的回答出乎沈星南的意料。
“他的分析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五十年的数据确实支持'当前窗口期威胁概率显著下降'的判断。”
“如果我只是一个数学家,我会同意他的结论。”
“但我不是。”
周衍抬起头。
“我是一个扛着八十亿条人命的人。”
“数学可以告诉我概率下降了,但数学不能保证概率是零。”
“而一旦那个概率变成现实,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万分之一,后果就是人类文明的彻底湮灭。”
“在这种不可逆的终极后果面前,概率再小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停了一下。
“但是……孙老有一点说对了。人不是机器,不能无限期地绷着一根弦活下去。弦绷到断裂的时候,比外敌入侵更可怕。”
沈星南的眼睛亮了一下:“老板的意思是……”
“去找郑阁老的接任者,安排一次最高层闭门会议。”
周衍站起身来,走到那面全息太阳系星图前方。
蓝色的星光映在他如同冰雕般的面容上。
“我同意进行一次有限度的民用恢复试点。”
“蓝星地下城市可以开放低功率景观照明,但总辐射当量不得超过黑灯标准的百分之五阈值。”
“恢复少量跨洲航线,但每条航线的电磁辐射特征必须严格模拟二十世纪中期的民航客机水平。”
“可以允许少量经过审批的地表观光活动,但每次活动的规模、时长和区域都必须由玄穹实时计算其热辐射增量。”
“核心重工业——不降级。”
“轨道防线——不降级。”
“曲率哨兵——不降级。”
“火种舰队——不降级。”
“碎星雷区——不降级。”
周衍转过头,目光如炬。
“可以让人喘口气。”
“但不能让人忘了,刀还在头顶。”
闭门会议在三天后召开。
与会者包括蓝星统一行政区的最高行政长官,郑阁老在二十年前卸任,目前由其培养的接班人继任、军方太阳系联合防御司令部的联席参谋长、科学院的几位现任泰斗,以及通过加密通讯接入的雷暴与李星野。
孙老没有到场。
他已经极少公开露面了。
“超级自身细胞”延缓了他的衰老,但他的精力还是不如之前了,主要也是当年他注射的时候,也已经年龄很大了。
如今更多地在科学院的深层实验室里做一些顾问性质的工作。
他的意见通过一份加密文件提交。
钱老到了。
一百四十多岁的老人,因为注射了多轮“超级自身细胞”,看起来依然精瘦硬朗,一双鹰目锐利得仿佛能穿透钢板。
他是在看到孙老那份文件之后,主动要求参会的。
“我反对。”
钱老的第一句话,直接把会议室里刚刚营造起来的缓和气氛砸了个粉碎。
“钱老”行政长官刚想开口。
“我反对任何形式的降级、解除或者放松。”钱老打断了他,枯瘦的手掌重重地拍在桌面上,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
“孙老的意见我看了。”钱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兄弟阋墙的怒意。“他说我们可能熬过了最危险的窗口期?我说——他在放屁!”
全场一片安静。
无人敢接这话。
“敌人五十年没来,不代表它不会来!”钱老的声音沙哑但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粗粝而刺耳。
“只代表——我们还没死!”
“五十年的安全是谁换来的?是李星野那帮在深空里飘了半辈子的暗哨兵换来的!是老陈那帮在管道里爬了五十年的老工匠换来的!是雷暴那帮在火星地壳里啃了五十年石头的军人换来的!”
“现在倒好,有人说安全了,可以松一松了。”
钱老冷笑一声:“松什么?松给谁看?松给那帮在议会里屁都不懂就敢拍桌子的小崽子看吗?”
“钱老。”周衍的声音在这时响了起来,不轻不重,恰好压住了钱老的怒火。
“我理解您的立场。您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同意。”
“但是——”
“一根弦绷五十年,再不松一松,它不是被敌人弹断的,是自己断的。”
钱老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衍,那双浑浊了很多但依然锋利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周衍说的是实话。
五十年的高压体制,已经让蓝星社会的容忍度逼近了极限。议会里的那些声音只是冰山一角。
如果不做出任何让步,下一步就不是议案和投票了,而是暴动和骚乱。
到那时候,损失的就不是几盏路灯的光污染问题了,而是——秩序。
在宇宙的黑暗森林里,内部秩序的崩溃,比外敌入侵还要致命。
因为外敌至少还需要找到你,而秩序崩溃是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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