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敌人没来，你们觉得安全了？
2079年5月。
蓝星，湖城地下议政厅。
“蓝星统一议会”第一百三十七次全体会议。
这个议会是五十年前全球资源统一接管后建立的。
从名义上说，它是全人类的最高民意代表机构。来自原一百九十三个主权实体，现已全部并入“蓝星统一行政区”的代表组成的立法与监督机构。
从实际运作上说，它是一只没有牙齿的老虎。
因为真正的权力，握在周衍手里。
五十年来，议会通过的任何决议，如果与“黑灯计划”和“太阳系防御体系”产生冲突，周衍只需要玄穹发送一条通知，就可以否决。
这种否决权在过去被行使过一百零三次。
每一次否决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但议会本身的存在，是周衍刻意保留的。
他需要一个出口。
人类，哪怕是在末日压力下活着的人类，也需要一个能发出声音、能抱怨、能争吵、能觉得自己“还有选择权”的地方。
如果连这个出口都堵死，那么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不是议会闹事的问题了，而是暴动的问题。
所以周衍让它存在。
让它吵。
让它骂。
然后该否决的否决，该无视的无视。
但2079年的这一次会议，情况有些不同了。
“……综上所述，我代表新生代议员联盟正式向全体议会提交第二十七号特别议案，《关于逐步解除黑灯计划部分战时管制措施的建议书》！”
发言的是一个年约三十五岁的年轻女代表。
短发，利落的眉眼，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正装。她的名字叫林知音，代表欧亚第七行政区，是新生代议员联盟的领袖人物。
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这座地下六十米的庞大穹顶议政厅中回荡，透过全息转播系统传达到蓝星上每一个地下城市的公共屏幕上。
“自2029年'黑灯计划'启动至今，人类文明已经在战时管制下度过了整整五十年。”
“五十年来，蓝星地表城市灯光被压制到最低水平，跨洲民用航线被削减百分之八十七，星际旅游从未开放，甚至连孩子们想在地面上看一眼真正的日落都需要提前两周申请许可。”
“五十年来，全蓝星百分之六十三的GDP被投入军事建设和防御工程——百分之六十三！这意味着每一个蓝星公民的日常消费水平，仅仅相当于和平时期理论值的三分之一。”
“五十年来，没有任何确认级别的外星威胁入侵太阳系！”
她加重了最后一句话的语气，环视四周。
议政厅内，超过一千名代表端坐在层层叠叠的环形座位上。全息投票面板在每个人的面前悬浮着，淡蓝色的微光映照着一张张表情不一的面孔。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面无表情。
也有人，尤其是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代表，脸色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林知音继续说道。
“我并不否认五十年前的那次危机是真实的。那份黑匣子里的影像、清扫者探测器的残骸数据，都证明了宇宙深处确实存在远超人类的恐怖力量。”
“但是，我需要提醒在座各位一个最基本的事实。”
“那颗探测器在被击毁时，它临死前的通讯脉冲是否成功发送回了母星，至今没有定论！”
“如果发送成功了，五十年，对于一个三级文明来说，足够跨越数万光年的距离。”
“它们没来。”
“这样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要么那条死亡标签根本没有发出去，要么清扫者文明已经在前文记载的那场高等文明战争中覆灭了。”
“无论哪种情况，人类目前面临的实际威胁等级，都远远低于五十年前的预估。”
“因此，新生代议员联盟提议——”
她深吸一口气，展开了那份厚达百页的议案文件。
“第一，立即解除蓝星地表城市的灯光管制，允许恢复大规模城市景观照明和夜间经济活动。”
“第二，全面恢复跨洲民用航线，重新开放星际旅游，允许公民申请前往月球和火星观光。”
“第三，将蓝星GDP中投入军事防御的比例从百分之六十三下调至百分之三十五，释放出的资源用于民生、教育和文化复兴。”
“第四——”
她的声音在这里压低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启动对'黑灯计划'最高指挥权的定期审议机制。”
“五十年来，黑灯计划的所有关键决策，包括资源分配、军事部署、乃至火种舰队名单的制定，全部由一个人——周衍先生——独断专行。”
“我承认周衍先生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是空前的。但任何不受监督的无限权力，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威胁。”
“我们提议建立一个由议会、科学院和军方三方组成的联合审议委员会，对周衍先生的重大决策进行事后审议。”
“不是剥夺他的权力，而是让这种权力在阳光下运行。”
话音落地，议政厅内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深水炸弹。
嗡嗡的议论声如同蜂群般瞬间炸开。
全息投票面板上，“支持”和“反对”的初始民意调查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支持率——47.3%。
反对率——38.1%。
弃权率——14.6%。
支持者竟然占了近半数！
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包括林知音自己。
她知道民众对黑灯计划的疲惫感在与日俱增，但没想到已经积累到了这种程度。
“林代表的发言很有道理！”
“五十年了，我们连蓝星表面都不敢多待！”
“我家的孩子七岁了，他从来没见过真正的星空！连全息投影的星空他都觉得是假的！因为它就是假的！”
“周衍说有敌人，我们就得信五十年？证据呢？五十年不来的敌人，还叫敌人吗？”
“拯救者？不，他五十年前是拯救者，现在他是把文明关进地下的铁腕统治者！”
喧嚣声越来越大。
全息转播将这些声音清晰地传递到蓝星每一座地下城市。
无数普通民众——工人、教师、商店店员、孩子——抬头看着头顶的公共屏幕，看着那些从未谋面的议员代表替他们喊出了压抑了数十年的心声。
这一刻，有人热泪盈眶。
他们不是为了反对周衍。
他们只是累了。
五十年活在黑暗里。
五十年不敢在地面上大声说话。
五十年，连一束穿过窗户的自然阳光都是奢侈品。
他们太累了。
启航者之城，地下核心区域。
沈星南拿着一份实时舆情分析报告走进了周衍的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和五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大小，同样的光线，同样的冷色调金属装潢。
唯一的区别是，墙上多了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实时显示着太阳系三层防线的状态总览。
周衍坐在桌后，手边摊着一份关于第七代曲率干扰发射器的技术参数报告。
他似乎正看到一半，沈星南走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议会又吵起来了。”沈星南把舆情报告的全息文件朝桌面上一放，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压着怒意的克制。
“嗯。”周衍翻了一页技术报告。
“不是普通的吵。这次那个叫林知音的新生代领袖搞了一个正式议案，要求削减军费、恢复地表开放、甚至还提议对你的决策权进行审议监督。”
“嗯。”
“网上的民意调查已经出了初步结果，支持她的人将近一半。”
沈星南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犀利起来。
“老板，我认为应该立刻公开更多清扫者的资料进行反击。至少把环族舰队被灭的那段完整影像开诚布公地放出来，让所有人都看看——”
“不行。”
周衍终于抬起头了。
他的眼神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老板！”沈星南提高了声音。
“这不是面子问题！这是军心问题！如果民意真的被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带偏了。”
“星南。”
周衍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重，但沈星南立刻闭上了嘴。
“你觉得，如果我把那段影像放出来，放那种文明眨眨眼就把一支舰队切碎的画面，放给八十亿普通人看，”
“他们会怎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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