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五十年的和平幻觉与深空寒意
周衍没有评论名单的事,他的目光再次回到了那面巨大的全息太阳系沙盘上。
从蓝星到月球,到火星,到小行星带,到太阳系外缘的昆仑号暗哨。
三道防线。
一万七千多艘自爆飞船。
三百七十六座地下炮台。
一千四百余门电磁轨道炮。
十二个曲率哨兵节点。
七艘火种逃生舰。
以及八十多亿双在地下仰望的眼睛。
这就是人类用五十年时间、倾尽蓝星全部资源、在一个疯子般的统帅带领下,所能做到的一切。
在三级文明面前,这些够吗?
不够。
周衍心里比谁都清楚。
如果清扫者的主力舰队真的到来,那种能把空间本身像豆腐一样切开的恐怖力量,不是任何数量的电磁炮和氢弹能够抗衡的。
三层防线也好,碎星雷区也好,火种舰队也好,所有的一切加在一起,在空间剪切面前,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过去。
但周衍还是做了。
因为在绝望面前,做点什么,和什么都不做,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
前者叫做“人”。
后者叫做“等死的肉”。
“五十周年战备复核,结果。”
周衍最后一次扫视全场。
“合格。”
“但合格不代表安全,只代表我们还活着。”
“散会。各部回到岗位,一切照旧。下一次复核,五年后。”
他转身走出大厅。
身后是五十年来从未改变的、冰冷的、坚不可摧的背影。
走廊外,人工环控系统制造出的风从隧道深处吹来,带着金属和岩石的冷冽气息。
沈星南快步跟上他。
“老板。”沈星南的语气带着一种隐忍了很久的疲惫。
“嗯。”
“关于火种舰队名单的最新一轮审查,我有些事情想汇报。”
“走着说。”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走廊中,脚步声在金属地板上回荡,如同两颗孤独的心跳。
“名单上的人口结构已经是最优解了。”沈星南说道。
“每艘舰的十万人里,活体人口六万,冷冻胚胎当量四万。”
“活体人口涵盖了所有必要的职业构成,工程师、医生、农学家、军人、教师,甚至还有三百名艺术家和两百名哲学家。”
“哲学家?”周衍微微挑眉。
“是您当年批准的。”沈星南提醒道。
“嗯。”周衍想起来了。那是三十年前的一个深夜,他亲自在名单框架里加上了“人文精神传承者”这一栏。
当时有人问他:末日逃亡的方舟上,为什么还要带哲学家?
他的回答是:“如果我们活下来了,却连自己为什么而活都搞不清楚,那活下来有什么意义?”
沈星南继续说道:“问题不出在名单本身,而出在名单之外。”
“过去五年,要求公开名单的民间呼声越来越高。”
“不仅仅是西方移民社区,连华国本土的新生代年轻人也开始有组织地提出信息公开请求。”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如果五十年来清扫者始终没有出现,那就说明火种舰队可能永远不需要启动”
“既然不需要启动,就没有必要维持名单的绝密状态,既然名单没必要保密,那就应该让所有人知道自己到底在不在船上。”
周衍“嗤”地冷笑了一声。
“这逻辑倒是滴水不漏。就是有一个小小的前提假设不对。”
“他们凭什么认为,清扫者不会来?”
沈星南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五十年没来,确实不代表永远不会来。
但五十年没来,也确实给了很多人一种“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幻觉。
这种幻觉,比清扫者本身更危险。
因为它会让人类在该绷紧的时候,松开弓弦。
“名单的事我来处理。”周衍淡淡说道。
“你去做另一件事。”
“把从昆仑号残骸上破译的那些数据,重新整理一份公开版。”
“把敏感坐标和技术参数全部隐去,只保留环族被灭的那段影像,以及清扫者探测器的外观和基础能力。”
沈星南微微一愣:“您要公开?”
“有限度的公开。”周衍说道,“不是给所有人看,是给那些在议会里叫嚣'解除黑灯'的新生代议员们看。”
“让他们知道,他们之所以能在地下城里安安稳稳地开会骂我,是因为有人替他们在黑暗里睁了五十年的眼。”
他的步伐没有停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暗影中。
而在几亿公里之外的深空中,昆仑号静静地漂浮着。
通讯连接切断后,李星野的全息影像消散,舰桥内恢复了常年的幽暗和寂静。
他独自坐在舰长席上,看着雷达屏幕上那些永恒不变的、安静的波形线。
五十年。
这条线,从来没有跳动过。
安静得让人快要忘记,为什么要盯着它。
但他记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嵌在控制台角落的那个凹槽——那里放着三枚烧得发黑的合金身份牌。
“兄弟们,又一年了。”
李星野的嘴角动了动,声音低到连舰桥里的值班军官都听不见。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冷硬的目光再次锁定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
继续盯着。
继续等待。
等待那条线,跳动的那一天。
月球,广寒宫要塞。
地下六十米主管网巡检通道。
一个身材粗壮、满脸褶子的老头子,正弓着腰,半跪在一根直径三米的超级输能管道旁边。
他的右手戴着一只磨损得发亮的特制听诊手套,手套上的传感器贴在管壁上,微弱的振动波形通过骨传导直接传入他的内耳。
老陈愣住了。
然后他把耳朵使劲往管壁上凑了凑,眉头皱得像是能夹死苍蝇。
“小李。”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左手朝身后招了招。
“陈师傅,怎么了?”
应声走过来的人看起来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中等,戴着一副轻巧的增强现实工作眼镜,手里拿着一块全息平板。
他穿着广寒宫基地高级工程师的制服,胸口别着的铭牌上写着——
“李明远,广寒宫要塞主管网工程总监。”
如果让一个不知情的人来看,他大概会觉得这位“总监”是这里的话事人,而旁边那个灰头土脸的老头子顶多是个退休返聘的老工人。
但事实恰好相反。
在广寒宫要塞的地下管网体系中,“老陈说了算”是一条不成文但绝对有效的铁律。
哪怕李明远现在已经是总工程师级别的高官,哪怕他手下管着三千名技术人员和工程兵,哪怕他的全息平板上能实时调取整个月球供能系统的所有数据——
在关键焊缝的面前,他仍然习惯性地后退半步,等老陈先看。
这个习惯从五十年前就开始了。
那时候他还叫“小李”,是一个刚从工程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第一次在月球地下管网里拿起焊枪时被热辐射吓得手抖。
老陈那一句“手可以抖,活不能抖”,他记了一辈子。
“过来,你听。”老陈把听诊手套从管壁上拿开,示意李明远贴上去。
李明远皱着眉头,放下了平板电脑,也学着老陈的姿势把手套贴在管壁上。
他闭上眼睛,仔细感受着管道内部传来的细微振动。
“嗡——嗡嗡——嗡——”
这是正常的聚变冷却介质在主管道中流动时产生的基频振动。
频率稳定,振幅均匀。一切都在数据标称范围内。
“我没听出什么异常。”李明远睁开眼睛。
老陈瞥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就像五十年前一样——带着一种“到底教了你这么多年你还是只会看仪表”的无奈。
“你让玄穹查,这根管子上游七百米处的三号法兰盘,是不是在三天前换过密封圈?”
李明远下意识地拿起平板查询,几秒后抬头,表情微变:“是,三天前例行更换,维修记录显示一切正常。”
“记录是记录。”老陈用指节敲了敲管壁。
“但你仔细听的话,流体经过那个法兰盘时有一个极短的吞音就是振动波形里缺了一小截。”
“这说明密封圈的材质虽然合格,但安装时的压紧力矩偏了大概零点三牛米。”
“短期内不会漏,但如果赶上管内压力波动,半年以后可能会出现微渗。”
“微渗在真空环境下会怎样?不用我教你吧?”
李明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在月球的真空环境下,聚变冷却介质的微渗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泄漏的高能介质在真空中会瞬间气化扩散,高温和辐射会在毫秒级别的时间内吞噬周围所有的设备和人员。
“我马上安排重新加力检查整段管路。”李明远手指已经飞快地在平板上输入指令。
老陈点了点头,慢悠悠地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膝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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