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黄金时代的余晖
老陈习惯性地用手掌搓了搓两个膝盖，然后抬头看着眼前那条延伸向无尽黑暗的管道隧道。
“小李。”
“嗯？”
“今天是三月五号。”
李明远一愣，随即明白了老陈话里的意思。
三月五号。
六十多年前的这一天，华夏的火星科考舰队进入了火星环绕轨道。
也是从那一年开始，华夏，或者说全人类，真正踏上了星际征程。
黄金年代。
那是一段短暂的、璀璨的、充满希望和狂热的黄金年代。
人类登上了火星，发现了地外生命，收缴了全球核武器，统一了蓝星，建立了月球城市，在这片荒凉的月面上种下了银杏树，开办了学校，飘起了炊烟。
那时候的月球广寒宫，是一座充满烟火气息的新城。
孩子们的笑声在穹顶下面回荡，东北大姐的猪肉炖粉条香气飘满了食堂，老陈的妻子把从家乡带来的黄土放在落地窗前，看着蓝星升起。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黑灯令下达。
烟火气被锁进了地下。
银杏树被静默壳的黑色材料包裹。
观景长廊被拆除，换成了散热塔和弹药仓。
学校搬进了没有窗户的地下室。
孩子们再也看不见蓝星升起。
老陈的妻子在十五年前去世了。
弥留之际，她最后的遗愿是再看一眼真正的蓝星，不是全息投影，是透过真正的穹顶玻璃看到的那颗碧蓝色的星球。
但广寒宫所有的外层穹顶当时都已经被静默壳封死了。
老陈没有能力违反军令去打开任何一扇观景窗。
他只能把一张五十年前在望月华庭新居落地窗前拍的照片，照片上蓝星悬挂在漆黑太空中，光芒万丈，摆在妻子的枕边。
“看，蓝星在呢。”
老陈对妻子说。
妻子笑了笑，闭上了眼睛。
那以后，老陈在那张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等天上的灯再亮的时候，你就回来看看。”
他从来没有和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李明远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自己的师傅是一个寡言少语、脾气暴躁、但手上活计精准到近乎恐怖的老头子。
他也知道，如果没有老陈，广寒宫要塞地下管网不可能维持五十年的零重大事故记录。
零。
在月球这种一丁点泄漏就可能酿成灾难的极端环境下，五十年零重大事故——这几乎是一个违背统计学概率的奇迹。
但老陈从不觉得这是什么奇迹。
他只是每天弯着腰，带着他那只磨得发亮的听诊手套，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敲，一个焊缝一个焊缝地听。
五十年。
一万八千多天。
他敲过的管子，加起来能绕月球赤道两圈。
“陈师傅。”李明远看着老陈缓缓往前走的背影，忽然开口。
“嗯？”
“您……有没有想过退下来？”
老陈脚步没停，边走边说：“退下来干嘛？回去躺着看天花板？”
“不是。我是说……您的身体……”
“身体好得很。”老陈回过头瞪了他一眼。“你小子才多大点岁数，管到你师傅头上来了？”
李明远苦笑：“您都一百二十多了，哪怕打了那个什么……超级细胞针，也该——”
“一百二十三。”老陈纠正道。“你记清楚了，一百二十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李明远。
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老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笑和暴躁，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的认真。
“小李，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退吗？”
“……不知道。”
“因为我还在等一个东西。”
“等什么？”
老陈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朝前走。
他的身影在管道隧道的尽头越来越小，最终被幽暗的灯光吞没。
李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师傅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老陈在等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老陈还在，他就不该焊歪任何一道缝。
月球的另一面是火星。
2079年3月5日。同一天。
火星，华夏要塞总控中心。
地下一千三百米。
“嗡——！”
一声低沉的轰鸣从遥远的地底传来，整个控制中心的地板微微震颤了一下。
全息屏幕上，三百七十六座地下炮台的状态面板上同时闪过一道青白色的光，随即恢复了正常的待命绿色。
“第九次全域战备演练，电磁炮模拟锁定目标：海王星轨道外十三点六亿公里处虚拟目标体。”
“三秒内完成三轮齐射参数推演。”
“第一轮，参数生成，弹道计算完毕。偏差：零。”
“第二轮，修正太阳引力偏转，弹道重算。偏差：零。”
“第三轮，叠加小行星带引力扰动修正。偏差：零点零零三角秒，在可接受范围内。”
“模拟齐射评估结果：完美。”
控制中心内，数十名军官同时松了一口气。
雷暴没有松气。
他站在主控台最前方，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仿佛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视网膜里。
“重做。”
他的声音在控制中心里回荡，像一块冰冷的铁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总指挥，三轮齐射参数全部达标——”
“我说重做。”雷暴转过身，那双五十年来经历了无数风暴的眼睛里只有不容置疑的冷酷。
“把虚拟目标体的速度从每秒三百公里提升到每秒两千公里。”
控制中心里一片哗然。
“两千！总指挥！两千公里每秒的目标速度已经远超我们现有电磁炮弹的拦截包络线——”
“我知道。”
雷暴看着那名年轻的参谋军官，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壳深处挤出来的。
“但你确定清扫者的飞船只有每秒三百公里的速度？”
参谋军官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他无法回答。
因为没有人知道清扫者的作战速度到底是多少。人类对那个恐怖文明的了解，仅限于五十年前从一颗被击毁的探测器残骸上破译出的只言片语。
“做不到也要做。”雷暴转回身去。“找到做不到的上限在哪里，然后去突破它。”
“是！”
参谋军官咬着牙，开始重新输入参数。
整个控制中心重新运转起来，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窒息的紧张感。
雷暴转身走进了控制中心旁边的一条侧廊。
这条侧廊通向一个不大的休息区——说是休息区，其实只有几张金属长椅和一台饮水机。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冰冷的岩石切面和管道接口。
在角落里，几名年轻的火星军官正围坐在一起，声音不大，但在雷暴走进来之前就已经足够他听清楚了。
“你们说，这都第九次全域演练了。有什么意义？”
说话的是一个年约三十岁的中尉，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倦和烦躁。
“演练来演练去，对手到底在哪里？谁看见了？”
另一个军官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嗤笑一声：“听说是五十年前有个什么探测器来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五十年。整整五十年。我们从出生到现在，就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敌人在这里挖洞。”
“别说了。”第三个军官小声警告。
“有什么不能说的？”中尉压着嗓子，眼中闪过一丝愤怒。“我出生在火星，我在火星长大，我在火星当兵。但我连一次真正的太空出击都没有执行过。”
“我们的全部任务就是，演练，演练，再演练。然后等一个从来不来的怪物。”
“你们知道蓝星上那些新生代议员在说什么吗？他们说得对，五十年了，如果清扫者真的收到了那个什么死亡标签，以它们的科技水平，五十年早就打过来了。”
“结果呢？什么都没有。安安静静。”
“所以结论只有一个——那个标签没发出去。我们是安全的，一直都是安全的。而我们的一辈子，全部浪费在了一场不会到来的战争上。”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突然发现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头了。
他抬起头，看到了手扶门框站在那里的雷暴。
火星方面军总指挥。
那张如同花岗岩般粗犷刚硬的面容上，没有愤怒，没有训斥的预兆。
只有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
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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